窦建德可能联络突厥的消息,如同北疆骤然而至的漫天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漳水两岸的土地上,也压在了王临和整个漳州总管府(昔日的王家镇)上上下下的心头。突厥铁骑的凶名,是刻在中原人骨血里的恐惧——自永嘉之乱起,草原铁蹄踏破中原河山的惨状犹在眼前,那些披发左衽的骑手,所过之处赤地千里,十室九空,足以让任何稍知史事的中原势力为之色变。若窦建德真与突厥勾连,南北夹击之势一成,莫说王临这新立未稳的漳州总管府,便是整个河北道,乃至长安城里初生的李唐政权,都将直面灭顶之灾,这煌煌中原,怕是又要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议事厅里高大的梁木撑起开阔的空间,此刻灯火通明,数十盏牛油大烛将厅内照得如同白昼,烛火跳跃间,映得众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明明灭灭,气氛却比隆冬的漳水寒冰还要凝重,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住,唯有偶尔烛花爆裂的“噼啪”声,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消息确切吗?”王临的声音低沉如古钟,破开了厅内的死寂。他端坐于上首,玄色锦袍上绣着暗纹猛虎,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阶下负责北方侦缉的孙猎户,以及秦玉罗麾下最得力的斥候队长——那两人一身风尘,衣摆还沾着北方的沙土和草屑,显然是星夜赶回。
孙猎户年近五旬,脸上刻满风吹日晒的沟壑,躬身抱拳时,声音带着山野汉子的粗粝,却字字笃定:“回主公,千真万确!小的带着两个徒弟,在李老伏大营外的密林中潜伏了三日三夜。那几人虽作汉商打扮,头戴斗笠,身着蓝布短衫,但跨下突厥良驹神骏异常,绝非中原寻常商贾所能拥有;他们控马稳如磐石,马术精湛得近乎妖异,腰间佩刀是突厥狼刀样式——刀身弯如新月,刀柄缠以兽皮,与中原形制判若云泥!更关键的是,他们入营时,守营兵卒非但不盘查,反而躬身行礼,恭敬如迎上宾。他们走后不过一个时辰,营中便加派三倍北向游骑,巡防范围扩出二十里地!”
斥候队长是个二十出头的精壮汉子,额角留着未愈的刀疤,上前一步补充,声音因赶路疲惫而沙哑,却依旧清晰:“主公,漳水上游百里外的黑石口一带,确见突厥探马踪迹!约莫十余人一队,分作三拨,昼伏夜出,行动诡秘。小的麾下斥候跟了三十余里,见他们手持羊皮地图,不断在河边标记,分明是勘察地形水道,怕是为大军南下找水路补给!”
话音未落,厅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怒声。杜如晦身着青衫,面色凝重如铁,猛地一拍案几:“窦建德若真敢引突厥入寇,其心可诛!此举无异于开门揖盗,一旦草原铁骑南下,河北数百万生民,都要沦为刀下之鬼!”
秦玉罗一袭银甲,衬得面容愈发英气,她银牙紧咬,指节攥得发白,猛地起身抱拳,声如裂帛:“窦贼为一己私利,行此卖国求荣之举!主公,末将请命,率麾下五千玄甲精骑北上,绕开李老伏大营,伺机截杀突厥信使,绝其勾结通路!”
赵锋、雷虎也纷纷起身请战,赵锋的大刀往地上一顿,震得青砖微微发颤:“主公,末将愿随秦将军同往!砍了这些突厥狗和窦建德的狗腿子!”雷虎瓮声吼道:“俺的步兵营虽不擅奔袭,愿死守北线隘口,绝不让一个突厥人踏进漳州地界!”群情激愤,厅内空气仿佛要被这股怒气点燃。
王临却缓缓抬手,五指张开,压下众人声浪,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可冲动。”他走下台阶,玄袍下摆扫过地面,“窦建德若真与突厥勾结,信使必经之路必布下天罗地网。李老伏虽非顶级名将,却也绝非庸碌之辈,岂会不防我等截杀?贸然出击,非但难成功,反而打草惊蛇,甚至给突厥南下的借口。”
他走到悬挂的巨幅河北山川地图前——地图以熟羊皮制成,朱砂标城池,墨线绘河道,指尖落在幽州方向:“窦建德想联突厥,未必能成。颉利可汗贪婪狡诈,视中原如肥肉却惜命如金,窦建德能给什么价码?财帛?粮秣?颉利若想要,大可自己来抢,何必为窦建德火中取栗?再者,幽州罗艺虽首鼠两端,但其麾下燕云铁骑是北方屏障,岂会坐视突厥经其地界南下?这其中,变数极大。”
郑虔作为朝廷监军列席,一身绯色官袍,手持麈尾,语气带着朝廷使者的优越感:“王总管所言不无道理。然北疆安危关乎国本,既见突厥探马,总管当即刻修书急报长安,请陛下圣裁;同时整军备战,加固北线防务,以示朝廷威严。”
这番话冠冕堂皇,实则将压力和决策权全推给长安。王临心中冷笑——郑虔这等文臣,惯会趋利避害。换做往日,以他的狠辣,早该敲打这只会耍嘴皮子的监军,但此刻正值多事之秋,朝廷面子需顾,纳谏的姿态也要做足,哪怕他早已打定主意,绝不将希望寄托于长安指令。
王临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郑参军所言甚是。奏报朝廷是分内之事,文书已在拟稿,稍后便快马送往长安。但军情如火,长安距此千里,信使往返至少半月,待圣裁下达,恐贻误战机。当下首要,一是加固戒备,二是摸清窦建德与突厥联络的细节——是仅互通消息,还是已订盟约?是突厥只派少量骑兵,还是倾巢而出?”
他转向杜如晦和孙猎户,语气斩钉截铁,尽显军事家的果断:“如晦先生,孙猎户!即刻加派三倍人手,乔装成流民、商贾甚至突厥牧民,向北渗透!重点监视通突厥牙帐的要道、幽州动静,不惜折损人手,也要拿到确凿证据或截获往来文书!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属下领命!”两人齐声应道,铿锵有力。
“秦玉罗!”王临抬眼看向银甲身影,目光里有信任,也有不易察觉的温柔,“你率麾下骑兵整饬军备,随时待命;调拨五千步卒交赵锋、雷虎,三日内加固黑石口、漳水渡等隘口,备足箭矢、滚木、拒马,重点防骑兵冲击!”
“末将遵命!”秦玉罗抱拳领命,抬眼与王临四目相对,读懂了他未尽的关切——她不只是麾下,更是他的妻。英气眉眼间漾开一丝柔意,微微颔首回应。
“柳轻眉!”王临话音刚落,一道温婉身影从侧门走进。柳轻眉身着素色襦裙,外罩淡青褙子,手中端着姜茶托盘,步履轻盈,眉眼间是安抚人心的温柔。她是王临发妻,自关陇一路逃难,与他历经生死,精通医术,向来温柔大气,有大局观。
“夫君。”柳轻眉轻声唤道,将姜茶分送众人,最后递一碗给王临,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掌心,低声道:“北地风大,喝碗姜茶暖暖,莫要累着。”
王临接过姜茶,回握住她的手,真龙气劲悄然流转——这门唯有帝王能修的双修功法,既能增进功力,也是当年王家被前朝灭门的根源:前朝皇帝忌惮此功,罗织罪名抄斩王家,唯有他侥幸逃脱。他看着柳轻眉的温柔眉眼,戾气稍缓:“辛苦你了,还要劳烦你组织妇孺做干粮、制伤药,军中伤药也需你亲手调配。”
柳轻眉点头,无半分怨怼:“夫君放心,麦饼按你说的做,耐储存;金疮药、止血散都是我亲手配的,药效比寻常的好三分。”她知自己虽不能上战场,却要守住后方,让将士无后顾之忧。
王临松开手,吩咐道:“五日内备齐三万份干粮、万人份伤药和包扎用品,托付给你了。”柳轻眉应下,便退到侧厅安排琐事。
“白琼英!”
一道艳丽身影应声而出。白琼英身着红色劲装,身段修长健美,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容貌艳丽秀美,一双杏眼含着笑意,看向王临时满是痴心。她原是窦建德麾下大将,一杆长枪战阵无双,却因父兄被王伏宝所杀、被窦建德蒙骗而降王临。那日她负伤垂危,王临以真龙气劲疗伤,两人双修后,彼此功力皆更上一层,她也自此对王临死心塌地。
“主公。”白琼英躬身行礼,声音娇俏却不失利落,“末将已率亲卫营布防城西,愿率轻骑混入李老伏大营打探虚实。”
王临看着她艳丽的容颜,心中泛起涟漪——他素来风流,柳轻眉的温柔、秦玉罗的飒爽、白琼英的娇媚,皆是情深义重,这是他情感丰富的一面。但此刻不是儿女情长之时,他沉声道:“亲卫营精锐不可涉险,你守住西线防偷袭即可。待摸清突厥动向,自会调你出兵。”
白琼英见他关心,心中甜软,应道:“末将听主公安排。”
一道道命令传出,漳州总管府如精密机器高速运转,只是空气中再无开拓的朝气,只剩大战将至的压抑。漳水两岸的百姓也察觉危机,往日的欢声笑语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赶制干粮、修补农具的忙碌,以及军队操练的喊杀声。
会后,王临遣散众人,晚风裹着寒意吹来,他信步走向杜如晦的文书房。门虚掩着,屋内灯火通明,杜如晦、苏老丈、刘仁、王瑶都伏案忙碌,桌上堆满田亩户册、竹简木牍,墨香混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见王临进来,众人欲行礼,被他抬手制止:“不必多礼。北面事急,田亩清查、赋税定额要加快一倍!这是立足根本,也是支撑战事的底气——无粮草赋税,纵有十万大军也是一盘散沙。”
杜如晦眼中带着疲惫,却依旧清明:“主公放心,正在加紧。多亏王瑶姑娘,心思缜密,计算迅捷,这些杂乱数字,换寻常账房要算数月,她数日便梳理大半,还找出不少错漏。”
王临看向王瑶,她端坐案前,淡粉襦裙衬得眉眼清秀,正对着旧账册和新竹简演算,神情专注,手中狼毫笔划过纸张,“沙沙”作响,不用算盘,只凭心算便速度惊人。她指着一处对刘仁道:“刘叔,张家坳旧册记中田五十亩,按新丈量和历年纳粮数倒推,实际该有七十亩;其中二十亩是新垦河滩地,土力薄,按‘十一税’该折半计税,旧册却按上等田算,多算了五石粮,需复核避免苛待百姓。”
刘仁核对后大惊:“还真是!瑶姑娘你心思太细了,老夫核对三遍都没发现!”
王瑶脸红,不好意思道:“只是瞎算,未必准确……”
杜如晦抚须笑道:“姑娘过谦了,这‘瞎算’揪出不少积年糊涂账,既护了百姓,也防了赋税流失,是大功一件。”
王临暗自惊讶,这表妹历经家族变故,却有如此出众的数算才能,在乱世中实属难得。他用人向来务实包容,不拘出身性别,当即拍板,带着几分独断的魄力:“好!瑶儿,从今日起,总管府的田亩赋税、仓库收支、军械粮草核算,都由你协助如晦先生和刘仁叔。遇难决之事,可直接来寻我!”
王瑶猛地抬头,眼中闪着被认可的微光,哽咽道:“瑶儿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辜负主公!”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跌撞闯入,忘了行礼,脸色惨白,声音颤抖:“主公!杜先生!北面烽火——三柱烽烟!最高警讯!”
“哐当”,王瑶的笔掉在桌上,墨汁溅了一地;杜如晦猛地站起,青衫扫过竹简,发出杂乱声响;苏老丈和刘仁也脸色骤变。三柱烽烟,是总管府定的最高警讯,唯有大规模敌军入侵才会燃起!
王临周身气息陡然凌厉,杀伐之气如出鞘利剑,他猛地转身,厉声喝问:“何处烽火?!”
侍卫定了定神,结结巴巴道:“是……西北黑石口烽燧!斥候回报,三柱狼烟直冲云霄,怕是突厥大军到了!”
黑石口,是北线咽喉隘口!王临的心沉到谷底,手指死死按在地图上的黑石口,指节发白。难道突厥来得如此之快?他脑海中翻涌着纳谏与独断的矛盾——郑虔主张等朝廷指令,他却想主动出击。但此刻容不得犹豫,真龙气劲在体内流转,压下惊涛骇浪,他声音再次果断:“备马!召秦玉罗、白琼英、赵锋、雷虎即刻议事!黑石口,绝不能丢!”
夜色中,漳州总管府的马蹄声急促响起,打破漳水两岸的宁静。北疆的阴云,终究化作倾盆雨,向着这片刚安定的土地,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