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走后,南宫璃将幻影时空镜轻轻合上。铜镜表面的微光渐渐隐去,屋内烛火也随之暗了一瞬。她站起身,指尖还停留在镜缘,目光落在案角那枚铜钉上。钉子依旧指向北方,纹丝未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轻缓试探的那种,而是直奔而来,带着急促的节奏。
门被推开,赫连轩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泛黄,边角磨损,像是被人辗转传递过多次。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进门便将信甩在案上。
“刚从军营门口捡到的。”他声音压得很低,“没人送,没人接,就插在旗杆底下。”
南宫璃没说话,只低头看信。火漆印是空的,没有封口,也没有署名。她伸手将信抽出,纸张粗糙,墨迹浓淡不一,像是仓促写就。
“你看了?”她问。
“看了。”赫连轩站在案前,双手撑住桌面,“上面说,若我再追查蛇鹰门之事,赫家三日内必遭灭顶之灾。”
南宫璃眉头微动,但脸上没有惊色。她把信铺平,逐字读了一遍。
> “赫家世子亲启:
> 止步于此,尚可保全宗祠香火;若执迷不悟,血洗祖地,不过旦夕之间。
> 望自省。”
她看完,抬眼看他:“你觉得是谁写的?”
“还能有谁?”赫连轩冷笑,“那些不敢露脸的阴沟老鼠。”
“可这字迹不像外人。”南宫璃用指尖点了点信纸,“笔锋转折处有习惯性顿挫,像是常年处理文书的人写的。而且……”她翻过信纸背面,指着一处极细的折痕,“你看这里,折法是赫家内务房的老规矩,外人不知道。”
赫连轩凑近看了一眼,眼神变了。
“你是说……家里有人通敌?”
“不止是通敌。”她摇头,“是想借外力除掉你。这信不是警告,是逼你动手。只要你一乱,立刻就会中计。”
赫连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声:“好啊,真是好算计。让我慌,让我怒,让我带兵清查,到时候他们就说赫家世子残害同族,动摇根基。”
“正是如此。”南宫璃将信放下,“所以你不能动。”
“可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他盯着那封信,像是要把纸烧穿。
南宫璃没答话,而是取出幻影时空镜,将信放入镜面之上。铜镜微微一震,表面浮起一层薄雾般的光晕。她闭眼凝神,口中默念几句口诀,镜中景象开始变化。
赫连轩看着镜里慢慢显出的画面,瞳孔骤缩。
先是信纸本身,在镜中呈现出另一种颜色——原本看不出痕迹的地方,浮现出几道淡红色的印记。那是被人用手温反复摩挲过的区域,集中在信封右下角。
接着,画面倒退。
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镜中:一名老仆打扮的男子,穿着褪色的青灰袍子,低头站在一处偏院门前。他手里拿着这封信,交给了一个背对镜头的人。那人戴着斗笠,衣袖宽大,看不清面容。
老仆低声说了句什么,对方点头,转身离去。
“那是谁?”赫连轩盯着那个背影。
“不认识。”南宫璃摇头,“但这个老仆……我见过。他是赫家祖地守宅人,十年前就被调回京养老,近几年很少露面。”
“陈伯?”赫连轩皱眉,“他住在城西旧巷,腿脚不便,怎么可能半夜跑去军营插信?”
“所以他只是传信的。”南宫璃收回镜子,“真正递信的人,是那个戴斗笠的。而这封信,是从祖地传出来的。”
赫连轩猛地抬头:“祖地?”
“信纸的材质。”她指了指镜中残留的影像,“这种麻纸,只有赫家祖地的书房还在用。别的地方早换成了官制宣纸。”
赫连轩盯着那画面,拳头慢慢握紧。
“你是说,敌人已经摸到了赫家祖地?”
“或者,”南宫璃语气平静,“祖地本来就是他们的据点。”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赫连轩站在原地,呼吸略重。他知道祖地意味着什么——那是赫家血脉根源,供奉历代先祖灵位之所,也是家族最机密档案的存放地。若真有人在那里搞鬼,后果不堪设想。
“我要去一趟祖地。”他开口,声音很冷。
“不行。”南宫璃直接拒绝。
“为什么?证据都指向那里!”
“正因为证据太明显。”她看着他,“你想过没有,这封信为什么偏偏现在出现?我们刚查到总管有问题,你就收到威胁。时间太巧了,像是有人在引导你。”
“那你说怎么办?坐等他们动手?”
“我们反着来。”她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祖地**。
然后她把纸放进幻影时空镜中,轻声道:“既然他们想让你去,我们就让他们以为你会去。”
赫连轩眯起眼:“你是说……设局?”
“不是设局。”她嘴角微扬,“是陪他们演戏。你放出风声,说要亲自巡查祖地,调动亲卫,搞得满城皆知。但他们真以为你要去的时候,你反而不动。”
“那你去?”
“我去。”她点头,“我以探亲名义进祖地,没人会注意一个外姓女子。而且……”她笑了笑,“我还有这个。”
她拍了拍腰间的铜镜。
赫连轩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道:“你不怕死?”
“怕。”她坦然回答,“但我更怕你一头撞进陷阱,把赫家最后一点元气拼光。”
他没再说话。
过了半晌,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放在案上。
“这是赫家祖地通行令,只有家主和世子能用。”他说,“你拿去。”
南宫璃没推辞,伸手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赫氏宗源”四字,背面是一条盘龙纹。
“你记住。”赫连轩盯着她,“如果三天没消息,我就带兵杀进去。”
“不用三天。”她将令牌收好,“一天就够了。”
“别逞强。”
“我不是逞强。”她抬头看他,“我是知道,这一局,必须有人走进去。而你现在走出去,只会让棋盘炸裂。我走进去,还能留一线转机。”
赫连轩沉默许久,终于点头。
“那你小心。”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手扶上门框时,他又停下。
“南宫璃。”
“嗯?”
“如果你在祖地发现任何不对劲的东西……”他回头,眼神锐利,“别碰它。回来告诉我。”
她笑了下:“知道啦,世子爷。”
他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南宫璃一人。
她坐在案前,手指轻轻抚过幻影时空镜的边缘。镜面映出她的脸,眼神清明,没有一丝犹豫。
她将那封信重新折好,放进镜中异时空。接着又取出一张空白纸,提笔写道:
> “赫家世子将于三日后启程巡视祖地,携亲卫二十人,兵符随行。”
写完,她吹干墨迹,将纸叠成小方块,塞进袖中。
明天,她会让这封“假信”出现在赫连风常去的茶馆桌上。
事情,该开始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拂进来,吹动纱帘。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已过。
她望着黑沉沉的夜空,忽然低声说了句:“就看谁先沉不住气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吹熄烛火。
黑暗中,铜镜最后一丝微光悄然隐去。
南宫璃解下外袍,搭在椅背上,从镜中取出一套深灰色布衣换上。衣服贴身利落,便于行动。她将长发束起,用一根木簪固定,又在脸上抹了些许药粉,肤色顿时暗了一个度。
准备妥当后,她打开窗,翻身跃出。
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她沿着墙根疾行,身影迅速融入夜色。
前方拐角处,一道黑影静静立着。
她脚步未停,直直走过去。
黑影开口,声音沙哑:“小姐,马已在东门备好。”
“走。”她只回了一个字。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城东潜行。
离城门还有百步时,南宫璃忽然停下。
她侧耳听了听,眉头一皱。
不远处的屋檐上,似乎有轻微的摩擦声。
她抬手示意随从噤声,自己缓缓摸向腰间。
铜镜在掌心微微发热。
她知道,有人在盯梢。
但她没有躲。
反而往前走了几步,故意让身形暴露在月光下。
屋檐上的动静停了一瞬。
然后,一片瓦片轻轻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