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没有宅院,租赁的是便宜的公房。
距离开封府衙颇远,且略显破旧,连院子门都斑驳一片,门轴更是在打开的时候,发出陈旧感十足,且嘶哑的“吱呀”声。
但胜在是独门独院。
且宋万阳的妻子郭氏手脚勤快,将院子内外拾掇得干净整洁,使得一进院子,便有浓浓的家的感觉。
尤其宋万阳一进门时,一对龙凤胎儿女便扑了过来,抱上了他的腿。
“爹爹回来啦!”
接着又冲厨房里面的郭氏喊,“娘亲娘亲,爹爹回来了!”
“爹爹爹爹,我想要扔高高!”女儿奶声奶气道。
“爹爹,我想要一个蹴鞠球!”儿子扬起了小脸,脆生生道。
宋万阳蹲了下来,在这一双儿女的脸颊上亲了又亲,“扔高高和蹴鞠球的事情,咱们待会儿再说好不好?”
“为什么呀。”两个小家伙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疑惑。
“因为爹爹给你们带了好吃的回来,咱们这会儿先吃晚饭!”宋万阳晃了晃手中的食盒。
好吃的!
两个小家伙当下兴奋地蹦跳起来,更是迫不及待地冲郭氏喊道,“娘亲,爹爹又从公厨里面带吃的回来啦!”
“小声些。”郭氏叮嘱孩子,从厨房里面端了稀粥出来,放到院子里面的桌子上。
又道,“你也不必每日都带了回来,若是被同僚看到,只怕是要瞧不起你。”
虽说宋万阳不过就是小小的刀笔吏,但好歹是在开封府衙做事,若是因此被人鄙视,往后日子可不好过。
宋万阳嘿嘿一笑,“今日不同,不是从公厨里面拿的,是马二郎他们送给我的。”
“送的?”
“嗯。”宋万阳解释,“先前马二郎他们不是想着寻上一些赚钱的门路嘛,我便给她们介绍了几个。”
“现如今他们做得都不错,还赚上了一些银两,便想着表示一二,碰巧他们今日去了石头巷赵娘子那买鲜肉花卷吃,便也给我带上了一份。”
说着话,宋万阳打开了食盒盖子。
八个鲜肉花卷,在回来之前被宋万阳拿到公厨帮忙热过,此时面皮松软,层层肉馅儿浓香扑鼻,令人垂涎欲滴。
惹得两个小家伙的小脑袋凑了过来,咕噜咕噜地咽口水,“有肉哎!”
“好香!”
香得他们迫不及待地想拿一个起来,咬上一口。
但,两个小家伙还是看向郭氏,张口问询,“娘亲,我们可以吃吗?”
“爹爹带回来,便是要给你们吃的。”郭氏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小脑袋,“快去洗洗手,准备吃饭。”
“好!”
两个小家伙欢喜雀跃,到水缸旁边,端着盆来舀水。
待清洗干净,擦了手上的水珠后,各自将一双小手摊到了郭氏跟前。
郭氏从那食盒里面拿了鲜肉花卷出来,给他们两个一人拿上一个。
接着,又拿起一个,递给宋万阳。
“晌午时公厨里面做了肉酱拌面,我已是吃过肉了,你跟孩子吃。”
宋万阳说着话,拿起了笸箩里面的馒头。
实心的馒头,且不是纯白面的,而是棒子面居多,白面少,还混了一些红薯面进去,吃起来滋味颇差。
但能饱腹。
郭氏见状,并不应声,也并不去拿食盒里面的鲜肉花卷,而是和宋万阳一样,拿起了杂面馒头往自己口中塞。
宋万阳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手中的馒头撕成小块,完全泡进碗中的稀粥里面,伸手拿了两个鲜肉花卷。
一个自己咬了一口,一个则是递给郭氏。
“这才是了。”郭氏笑了笑,这才接过鲜肉花卷,不过没立刻吃,而是从花卷上撕了两块下来,分别给了两个孩子。
而后,才张口去咬只剩下半个的鲜肉花卷。
层层的面皮松软且带了些许韧性,肉馅儿带着浓重的香,咸香无比,吃起来格外好吃。
“这鲜肉花卷,当真滋味不错。”郭氏忍不住感慨,“竟是比上次你带回来的荠菜酱肉馒头,还要好吃一些。”
“赵娘子做的吃食,似乎就没有不好吃的。”宋万阳笑道,“要不然,也不会惹得马二郎他们几个人为了口吃的,放着闲适的日子不过,变着法儿地要讨些杂活来做。”
“你是不知道,马二郎他们,每天都要去赵娘子那买吃食,可银钱又没那般宽裕,不能一日三顿地吃过瘾,他们便干脆买上一些带到开封府衙里头。”
“去公厨里面盛些饭食,配上从赵娘子那里买的吃食,一并来吃,这样既能吃饱,又能好好过一过嘴瘾。”
“结果,从赵娘子那买来的吃食实在是香气浓,滋味佳,现如今惹得许多时常在公厨吃饭的人有模学样,都跟着这么来。”
“搞得现在公厨里面成天香气不散,好闻的很……”
宋万阳兴致勃勃地说着,郭氏的眉头却是皱到了一起。
满公厨都是香气,的确是好闻。
但若是只能闻,却不能吃的话,那将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反而是极度悲伤的事情。
尤其这样的事情,并非一次两次,而是每天如此。
委屈宋万阳了。
郭氏忍不住心里叹了口气,思忖片刻后,道,“不如夫君每日也去赵娘子那里买上一些吃食,也能与其他同僚拉近一些关系,显得没有那般不合群?”
“不在乎这点。”宋万阳满不在意,“只要做好分内的事情,大家就都会和和气气的,没那般多的麻烦事。”
“再者,我对吃食也不挑,能吃饱即可,公厨里面的饭食又是新鲜热乎的,肉蛋都不缺,何苦花那个钱?”
“还不如用那些钱,给娘子添件衣裳,买件首饰来的实用一些呢!”
宋万阳笑道,“我看你身上的衣裳也是旧得厉害,等下个月发工食钱,便给你去扯上两块料子,做两身新的,替换着穿。”
身上衣裳虽然旧,但怎么样都还是能穿的,郭氏不想把钱花到这个上面。
但她知道宋万阳的脾气秉性,若是她反驳的话,定会被他说道许久,直到她同意为止。
因此,郭氏便也没有反对,只是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到时候看吧。”
宋万阳点头,接着吃饭。
晚饭他在公厨吃过一口,现在回来再吃,多半是为了能够陪同妻子和孩子们。
一个鲜肉花卷和一碗稀粥下了肚,宋万阳已是觉得饱腹感十足。
待郭氏和孩子们都吃了晚饭后,又帮着郭氏打好了水,这才进屋去。
点燃烛火,研磨铺纸,开始抄写书本。
抄写书本不必费太大脑子,只要字写的工整且没有错处,便能到主家换取银钱。
眼下活字印刷已是普及,各处的书本、小报皆有售卖。
抄书的活,其实并不好做。
但事有意外,总有一些人不想让好容易得到的书本外流,或是亟需的,不想用或者等不及印刷,便会花钱雇人抄录。
这种活虽不算多,胜在偶有一两个时,报酬可观。
同时,也有一些要求。
字体工整清秀,错处少,看起来要赏心悦目。
因此,宋万阳不敢有丝毫怠慢,屏气凝神,专心致志地抄录。
这一抄,便是到了深夜。
待郭氏深夜惊醒,瞧见外间仍然亮着烛火,宋万阳仍旧是抄书时,当下心疼无比。
尤其看到宋万阳眼圈因为酸涩而泛红,不得不时不时地伸手去揉,为了醒神,旁边放着一盆冷水,偶尔拿了巾子去沾些水,拍一拍脸颊时,郭氏忍不住咬紧了嘴唇。
为了这个家,她的夫君,真的是付出太多了。
而她,也实在是有些无用。
身无一技之长,做不得什么活,唯有做些浆洗缝补的粗活。
但即便是这样的活,也不是时常有的,需得碰上一些运气才行。
照这般下去,当真不知道他们家何时才能置上宅子,能在这汴京城中彻底安顿下来……
有风在院子里面掠过,卷起满地的轻尘。
翌日的汴京城,仍旧是艳阳高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唯独陆明河呆在林勇瑞被杀的院落中,低头思索。
“还在想这件案子?”程筠舟走了进来。
“嗯。”陆明河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但究竟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
总觉得整个案子似乎没有那般简单。
可纵观整个案子,无论是从韩氏的口供,周围住户的证词,还是现场呈现出来的证据来看,都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但……
陆明河有时候,都在怀疑,是不是他多想了一些。
虽说从前经历的一些案子的确因为他的多心才查出来事实真相,但并不代表这一次就一定是对的。
陆明河一遍一遍地说服自己,可心中的忐忑却又如同春日里面疯长的青草一般,扼制不住。
两种想法不断地拉扯,让陆明河觉得头疼不已,伸手去揉两侧的太阳穴。
程筠舟见状,忍不住抿了抿唇。
他从未见过陆明河如此。
走上前,伸手拍了拍陆明河的肩膀,“哎呀,先不必多想了。”
“你这一大早地便跑到这里来,想必还不曾吃了早饭吧,不如我去赵娘子那给你买上一些吃食?”
没有什么事情,是一份美味吃食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是需要两份!
说罢,程筠舟抬脚便要往外走。
陆明河抬手拦住,沉眸看向程筠舟,“先前打赌是我输了,还是我去吧。”
程筠舟顿时瞪大了眼睛。
到了这个时候,某位左军巡使竟是还记得他的这份赌约。
不错,讲诚信!
程筠舟冲陆明河竖了一个大拇指。
更道,“那我在这里再各处看上一看,换个人来瞧,兴许能有什么新的发现。”
陆明河都如此诚信履约,那他也不能拖了后腿,需得做点本分内的事情为好。
“好,那此处便辛苦你了。”
陆明河伸手拍了拍程筠舟的肩膀,大步流星往外走。
一路到了汴河大街,往石头巷的方向走。
待到了地方,陆明河没先去赵溪月的吃食摊,而是先去找寻了派到石头巷巡视的那两位衙差。
“状况如何?”陆明河问。
“回陆巡使。”衙差回答,“我们在此昼夜巡视,并不曾发现任何可疑的人或者事情。”
所见所闻,不过都是寻常百姓十分正常的生活而已。
“嗯。”陆明河点头,“辛苦你们了。”
“此乃我们的本分,陆巡使言重了。”衙差拱手行礼,再次寒暄后,仍旧在石头巷附近转悠。
陆明河在原地待了片刻,目光始终盯在石头巷口。
石头巷算得上是个不小的胡同,住户颇多,正值晨起,出门做活、采买日常所需的人颇多。
陆续有人从石头巷出来,形形色色,各有不同,但也如同衙差所说,并无任何异常。
大约,的确是他多想了。
陆明河叹息,转身往赵溪月的食摊儿去。
待陆明河走远后,在巷子口的隐蔽处待了许久的钱丰,这才敢走了出来。
面色阴沉,眉头紧皱,不安地将手搓了又搓。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尽快。
钱丰左顾右盼了一番,待看到在石头巷附近盯守的衙差注意力并不在他这边时,急忙垂了头,步履匆匆地离开。
片刻后,宋氏跟了出来。
同样在巷子口处待了片刻,待钱丰走得远上一些,她不容易被发觉时,这才快步跟上。
赵溪月的摊位跟前,仍旧食客众多,使得赵溪月和江素云忙碌不已。
陆明河没往前走,打算排在队伍后面,却被眼尖的赵溪月发现。
“陆巡使。”赵溪月笑着打招呼,示意陆明河上前。
“赵娘子。”陆明河拱手。
“方才做吃食时,有一份做得破了皮,影响了卖相,倒也不耽误吃。”
赵溪月道,“陆巡使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先吃一口垫一垫,也尝一尝滋味。”
说着话,赵溪月将旁边用油纸盒盛装的吃食递了过去。
陆明河没有推辞,伸手接过,“多谢赵娘子。”
赵溪月抿嘴笑了一笑,仍旧继续做吃食。
首先,在平底锅上铺上一片用绿豆和籼米一并熬成的米浆摊成的薄且韧的豆皮,倒上一层打散的鸡蛋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