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剑光掠过最后一片沙丘,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依偎在巨大岩石山脉脚下的杂乱建筑群。那里便是金沙集,远远望去,土黄色的房屋如同贴在褐色山岩上的苔藓,在灼热的风沙中显得破败而顽强。
还未靠近,一股混杂着汗味、牲畜腥臊、劣质香料和淡淡血腥气的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与云梦泽的死寂潮湿不同,这里是另一种形式的混乱与原始。
陈渊在距离金沙集数里外的一处风蚀岩柱后按下剑光,与苏婉步行前往。在这种地方,驾驭着明显不凡的飞剑招摇过市,无异于稚子抱金行于闹市。
两人都稍作改变。陈渊利用“镜花水月”将自身修为压制在筑基后期,容貌也调整得更加普通,带着几分沙漠旅人的风霜之色。苏婉则戴上了一顶遮挡风沙的轻纱斗笠,素白衣裙外罩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遮掩了过于出众的气质。
踏入金沙集,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狭窄而泥泞的街道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棚户和简陋石屋。穿着各异、种族不同的修士摩肩接踵,有浑身煞气的佣兵,有眼神狡黠的商人,有面色麻木的奴隶,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半妖化的异族。叫卖声、争吵声、牲畜的嘶鸣声不绝于耳。
空气里弥漫着躁动、贪婪和危险的气息。在这里,杀人越货可能就发生在下一个拐角。
陈渊神识悄然散开,如同无形的蛛网,捕捉着流动的信息。他很快发现,此地修士修为参差不齐,炼气期占大多数,筑基期已算好手,金丹期气息则寥寥无几,且都隐在集市中心几处最坚固的建筑内,显然是此地真正的掌控者。
“先找个地方落脚,再打探消息。”陈渊低声道,领着苏婉穿过嘈杂的人群。他能感觉到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尤其是在苏婉身上停留更多,尽管她已做了遮掩,但那窈窕的身形和独特的气质依旧引人注目。不过,在感应到陈渊刻意释放出的筑基后期灵压后,大部分目光都识趣地移开了。
他们在一家看起来相对稳固,名为“驼铃居”的石屋客栈住下。客栈老板是个独眼的老修士,修为在筑基初期,看到陈渊递出的灵石,那只独眼亮了亮,态度恭敬了不少,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带隔音禁制的独立小院。
安顿下来后,陈渊让苏婉在院内休息,自己则再次走入喧嚣的街道。他需要尽快了解此地的规则,并找到获取信息的渠道。
他先是去了一家修士聚集的酒肆,要了一壶劣质的灵酒,坐在角落,默默听着周围的议论。
“……听说了吗?黑沙漠深处好像有古遗迹现世的征兆,好几个佣兵团都往那边去了!”
“哼,骗鬼去吧,哪年没有这种传闻?多半又是哪个黑心商人放出的假消息,骗人去送死。”
“烈阳宗最近好像在找什么人,悬赏不低,据说是个修炼幽冥功法的……”
“嘘!小声点!烈阳宗的事也敢乱嚼舌根?嫌命长吗?”
“金沙集东头的‘鬼市’今晚开市,据说有好东西流出,去碰碰运气?”
“得了吧,鬼市里的东西,九假一真,小心买到索命符……”
各种信息混杂,真伪难辨。陈渊捕捉到了“烈阳宗”和“幽冥功法”这两个关键词,心中冷笑,果然追查过来了。至于古遗迹和鬼市,倒是值得留意。
离开酒肆,他又去了几家售卖药材、矿石和情报的店铺,假意购买一些沙漠特产,旁敲侧击地打听凝结金丹所需的那几种偏门材料,尤其是“蚀魂菇”和“万年地心玉髓”的消息。
大多数店主都摇头表示没有,或者拿出一些似是而非的假货糊弄。直到他走进一家门面不起眼,却隐隐有阵法守护,名为“百晓斋”的小店。
店主是个干瘦如猴、留着两撇鼠须的老者,修为只有炼气大圆满,但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的光芒。
“蚀魂菇?嘿嘿,道友问得巧了。”鼠须老者搓着手,压低声音,“这东西只生长在极阴死地,又需沾染大量神魂怨气才能成熟,可不好找。不过……老朽倒是知道一点风声。”
陈渊不动声色地放下一小袋中品灵石:“说。”
鼠须老者迅速将灵石收起,嘿嘿笑道:“据可靠消息,三个月后,‘黑骷寨’那边会有一批新货出手,里面据说就有刚从一处古战场秘境里挖出来的蚀魂菇。不过嘛,黑骷寨的东西,来路都不正,价格也黑,而且他们只认实力,不认人。”
黑骷寨?陈渊记下了这个名字,这显然是金沙集周边的一个土匪或者黑市势力。
“至于万年地心玉髓……”鼠须老者咂咂嘴,“这东西就更稀罕了,据说只有深入地底岩浆河,或是某些土系灵脉核心才能孕育。最近一次出现,还是在三年前的一次地下拍卖会上,被中心区‘血狼帮’的帮主拍走了。”
血狼帮,金沙集的几大霸主之一。
“地下拍卖会何时再开?”陈渊问道。
“这可没准。”鼠须老者摇头,“由几大势力共同把控,时机到了自然会放出风声。道友若想参加,要么有足够的灵石,要么……有让他们看得上眼的宝贝,或者,有足够的实力获得邀请。”
打听到这些消息,陈渊心中略有眉目。获取材料的路子都不简单,要么危险,要么需要等待时机。
他回到驼铃居,将打听到的情况告知苏婉。
“黑骷寨,血狼帮……”苏婉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眉头微蹙,“听起来都不是易与之辈。我们初来乍到,不宜直接与他们冲突。”
陈渊点头:“不错。当务之急是先立足,熟悉环境。今晚先去那‘鬼市’看看,或许能有些意外收获,也能更直观地了解此地的规则。”
是夜,月隐星稀,风沙更疾。
金沙集的东头,一片巨大的废弃矿坑内,点点幽光亮起,如同鬼火。这里便是鬼市所在。
陈渊与苏婉再次改换装束,都披上了能够隔绝神识探查的黑色斗篷,脸上戴着毫无特色的木质面具,混在络绎不绝涌入矿坑的人流中。
矿坑底部和岩壁上,被开辟出一个个简陋的摊位,摊主大多也遮掩着容貌,沉默地摆出各种物品。材料、丹药、法器、功法玉简、甚至是一些被封禁的妖兽幼崽和奴隶,琳琅满目,但大多灵光黯淡,真假难辨。交易都在无声或极低的耳语中进行,气氛诡异而压抑。
陈渊神识扫过,大部分东西都入不了他的眼,偶尔有几件气息尚可的,要么标价离谱,要么就是明显的陷阱。
忽然,他在一个角落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婆,面前只摆着几块颜色暗淡、形状不规则的矿石和几株干枯的草药。
吸引陈渊注意的,是其中一块拳头大小、毫不起眼的灰白色石头。那石头表面粗糙,毫无灵气波动,但在陈渊金丹神识的细致探查下,却能感应到其内部蕴藏着一丝极其隐晦、却精纯无比的土系本源之力!与鼠须老者描述的万年地心玉髓特征隐隐吻合,只是被某种天然石皮完美包裹封印了!
“这石头怎么卖?”陈渊改变声线,沙哑地问道。
老太婆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三十下品灵石?”旁边一个路过的修士嗤笑一声,“老太婆,你想灵石想疯了吧?这破石头丢路上都没人捡。”
老太婆面无表情,嘶哑道:“三百……中品灵石,不二价。”
那路过的修士咂舌摇头走开了。三百中品灵石,对筑基修士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买一块看似无用的石头,除非脑子坏了。
陈渊心中却是一动。三百中品灵石对他如今的身家不算什么,若真是万年地心玉髓,简直是捡了天大的漏。但他表面不动声色,沉吟道:“太贵。一百中品灵石,我拿走。”
老太婆闭上眼,不再理会。
陈渊也不急,假装犹豫,神识却牢牢锁定那石头,确认那丝本源之力做不得假。就在他准备答应三百灵石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这石头,本少爷要了!三百中品灵石是吧?我出了!”
一个穿着华贵锦袍、面色倨傲的年轻男子带着几名护卫走了过来,目光扫过摊位,直接扔出一个灵石袋,伸手就去抓那灰白石头。他修为在筑基中期,身后的护卫也都是筑基初期,在这鬼市中显得颇为张扬。
陈渊眼神一寒。
老太婆却突然睁开眼,枯瘦的手掌快如闪电,按在了石头上,浑浊的眼睛盯着那锦袍青年:“规矩,先来后到。”
锦袍青年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不悦,看向陈渊:“喂,那边的,这石头本少爷看上了,你出不起价就滚远点!”
陈渊尚未说话,他身边的苏婉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低声道:“那人腰间玉佩,是流云楚家的标记。”
流云楚家?流云城的大家族之一,与城主府关系密切。
陈渊目光微冷,真是冤家路窄。他不想节外生枝,但到手的机缘岂能拱手让人?尤其对方还是与城主府有关的楚家。
他无视那锦袍青年,直接对老太婆道:“三百中品灵石,我要了。”同样将一个灵石袋放在摊位上。
老太婆看了看两个灵石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光,她拿起陈渊的灵石袋,然后将那块灰白石头推到了陈渊面前。
“你!”锦袍青年勃然大怒,感觉受到了羞辱,“好胆!敢跟我楚云争东西!给我拿下!”
他身后几名护卫闻言,立刻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灵压锁定陈渊。鬼市中其他人都纷纷退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无人敢插手楚家之事。
陈渊将石头收起,缓缓抬起头,面具下的目光冰冷如刀,一股远超筑基后期的恐怖灵压如同冰山般轰然释放,瞬间将几名护卫的灵压冲得七零八落!
“金丹威压?!”
有人失声惊呼!整个鬼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震惊地聚焦在陈渊身上。那名为楚云的锦袍青年更是脸色煞白,蹬蹬蹬连退数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惧。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黑袍人,竟然是一位金丹修士!
陈渊没有理会那些护卫,目光直接落在楚云身上,声音透过面具,带着冰冷的杀意:“楚家的小辈,想死吗?”
楚云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在一位金丹修士面前,他楚家少爷的身份屁都不是!他毫不怀疑,对方真的敢在这里杀了他!
“前……前辈恕罪!是晚辈有眼无珠!冲撞了前辈!这石头……合该前辈所得!”楚云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颤抖,之前的倨傲荡然无存。
陈渊冷哼一声,收回灵压,不再看他一眼,拉着苏婉,转身融入鬼市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直到他离开许久,鬼市中才重新响起压抑的议论声,所有人看向楚云的目光都带着怜悯和嘲讽。楚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护卫的簇拥下,灰溜溜地迅速离开了鬼市。
矿坑边缘的阴影里,陈渊取出那块灰白石头,指尖幽冥死气吞吐,轻轻一抹,表层的石皮剥落,露出内部温润如玉、散发着柔和黄光的晶石本体,精纯厚重的土系本源之力弥漫开来。
果然是被石皮封印的万年地心玉髓!
苏婉看着他,轻声道:“我们似乎惹上麻烦了。”
陈渊摩挲着温润的玉髓,目光幽深:“麻烦从来不会少。既然躲不开,那便让他们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们能碰的。”
金沙集的暗流,因这块玉髓,因这次冲突,已开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