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抛弃我?阿蕾莎。”
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如同一个冰冷的诅咒,又像是一声压抑了无数岁月的绝望诘问,深深地刻在浸满黑红色污血的画纸背面。墨迹与干涸的血迹交织渗透,深入纸纤维,边缘因氧化而发脆,轻轻一碰就簌簌掉落碎屑,仿佛连这简单的文字都承载着无法承受的痛苦与怨恨,刻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停尸房内极致的寒冷,不再仅仅是物理上的低温,更像是某种具象化的悲恸,顺着毛孔钻入骨髓,让四肢百骸都泛起一种麻木的刺痛。
“阿蕾莎……”小美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她指尖摩挲着【净化结晶】温润的表面,看着画中那被涂黑脸庞的父母、哭泣的小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个心碎的画面——一个无助的孩子,在最需要温暖的时候被至亲抛弃,这份痛苦日积月累,最终扭曲成了足以吞噬整个空间的怨念。她既感到恐惧,又忍不住对那哭声的主人产生了一丝深切的同情。
谢临川面色凝重,从虞千秋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残破的画纸。指尖隔着防护手套,都能感受到画纸的脆弱与冰冷,血液浸透的部分硬脆如薄冰,稍一用力就可能碎裂。他将画纸轻轻放入一个透明密封袋中,拉链闭合时发出轻微的“嘶啦”声,在死寂的停尸房里格外清晰。“阿蕾莎。这个名字再次出现了。护士日志提到医院的核心与她有关,这幅画……很可能直接指向了她的过去。被至亲抛弃,这或许就是此地庞大怨念的根源,也是里世界形成的核心驱动力。”
小林看着那被反复涂黑的父母脸庞,瞳孔微微收缩,似乎联想到了什么不愿回想的往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喃喃道:“被抛弃……在最需要的时候……那种绝望……”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左臂的伤口仿佛也在呼应这份痛苦,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虞千秋的指尖,那缕【纯净血族本源】再次不受控制地微微波动,如同被某种力量牵引。画纸上残留的那丝微弱黑暗力量,在怨灵被驱散后,反而如同褪去迷雾的星辰,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那并非阿蕾莎自身怨念凝聚的力量,更像是……某种外来的、更古老、更阴邪的东西,曾经附着在这幅画之上,或是直接接触过阿蕾莎本人,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此女怨念之深,确可撼动一地法则,形成此等绝域。”虞千秋垂眸看着空荡荡的冷柜,柜壁上的抓痕依旧狰狞,冷然道,“然,纯粹怨恨虽强,却难有这般扭曲现实、同化规则的力量。其中似有他力介入,借其怨恨为引,放大了这片空间的诡异。”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回应他们的发现,又像是被那幅浸血的画、那个沉重的名字所触动——
一阵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哭声,突然在这死寂的停尸房中响起。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哭声。
声音很轻,很飘渺,像是从深海底部传来,又好像就藏在某个冷柜的缝隙里,或是头顶锈蚀管道的凹陷处。哭声并不响亮,没有撕心裂肺的呐喊,只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悲戚与委屈,如同冰冷的细针,一下下扎在人的耳膜上、心脏上,勾起心底最柔软也最脆弱的情绪。
“呜……呜呜……”
哭声与那尖锐刺耳的警报声、众人沉重的呼吸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心神不宁的氛围。它像是一层无形的纱幔,笼罩着整个停尸房,让原本就冰冷的空间更添了几分凄凉。
“是……是阿蕾莎吗?”小美握紧了【净化结晶】,晶体的温润光芒似乎也随着哭声的起伏而微微闪烁,像是在回应那份悲伤。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共情,“她……她是不是还困在这里?”
谢临川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噤声,眉头紧锁,侧耳仔细分辨哭声的来源。他的听觉在末世的生死考验中早已磨练得异常敏锐,片刻后,他压低声音道:“哭声在移动。从停尸房深处,到门口,再到走廊方向……像是在……引导我们。”
果然,那细微的哭声开始飘忽不定,时而从左边的通道传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低语,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时而又转向右边,模糊得如同幻觉,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鸣。它像一个看不见的引路精灵,在这片血腥扭曲的迷宫中,为他们指明了唯一的方向。
“跟上去。”虞千秋没有任何犹豫,率先循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转身,裙摆扫过地面的薄冰,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她对这种迂回婉转的引导方式依旧不耐,但此刻,这是最明确的线索,也是唯一能接近真相的路径。
四人再次踏上征程,离开了阴冷死寂的停尸房,重新回到那警报尖啸、血色弥漫的里世界走廊。小女孩的哭声成了他们唯一的路标,在错综复杂、甚至会自行微调结构的通道中艰难穿梭。
这趟追寻哭声的旅程,比之前任何一段路程都更考验人的神经。哭声时远时近,时而带着孩童纯粹的委屈,时而又掺杂着成年人般的怨恨,情绪切换得毫无征兆,令人毛骨悚然。它引导着他们穿过一条条布满搏动血管状管道的走廊,管道内壁渗出的暗红色液体滴落在金属网格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如同倒计时的钟摆;绕过一个个如同巨大脏器般蠕动的房间,房内隐约传来模糊的咀嚼声,让人不敢多看一眼;甚至有一次,他们不得不从一个布满了悬挂物的巨大空间下方快速通过——那些悬挂物如同风干的内脏,表面覆盖着一层油腻的黑膜,随着他们的脚步声轻轻晃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周围的景象也随着哭声的引导而变得更加光怪陆离。墙壁上的“肉壁”蠕动得愈发剧烈,凸起的鼓包中偶尔会浮现出模糊的、痛苦扭曲的人脸轮廓,嘴巴无声地开合,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苦难,又迅速沉入“肉壁”之中,消失不见。地面的金属网格下方,有时会突然涌出大量温热的暗红色液体,瞬间淹没脚踝,带着滑腻冰冷的触感,仿佛踩在某种活物的体液中,让人头皮发麻。
在这个过程中,虞千秋的神识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如同一张紧绷的网。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越是被哭声引导着深入医院腹地,周围的怨念能量就越发活跃和浓郁,仿佛整个里世界都在因他们的行动而逐渐“苏醒”。同时,她也捕捉到了更深层的异常——那哭声之中,除了纯粹的悲伤与怨恨,还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阴邪的外来黑暗力量波动,如同一条细小的毒蛇,缠绕在阿蕾莎本真的怨念之上,若有若无,却始终存在。
“呜……为什么……不要我……”哭声偶尔会夹杂着几个模糊不清的词语,破碎的音节如同玻璃碎片,刺穿着耳膜,更加证实了它与阿蕾莎的直接关联。
小林和小美紧跟在谢临川和虞千秋身后,精神紧绷到了极点。这种被未知存在引导、在毫无安全感的恐怖环境中漫无目的(看似)前行的感觉,比直接面对三角头或护士怪物更加折磨人。小美只能不断在心中默念虞千秋的告诫,给自己打气,同时紧紧攥着【净化结晶】,依靠其散发的温润光芒抵御周遭无孔不入的阴冷和绝望,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谢临川则一边跟随哭声前进,一边凭借惊人的记忆力,在脑海中快速构建着行进路线图。他发现,尽管通道时常扭曲变化,但哭声引导的大方向始终没有偏离,似乎正指向医院建筑的某个核心区域——那里,大概率就是一切真相的源头。
不知在迷宫般的通道中穿梭了多久,当他们穿越过一条尤其漫长、两侧墙壁仿佛由无数痛苦扭曲的肢体镶嵌而成的通道后(那些肢体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指甲缝中残留着暗红的血垢),那一直飘忽不定的哭声,突然变得清晰而稳定起来。
它不再移动,而是固定地从前方一扇巨大的、由锈蚀铁板和粗壮铁丝网交错构成的拱门后传来。
拱门虚掩着,仅留一道狭窄的缝隙,缝隙中透出比走廊更加浓郁的暗红色光芒,如同凝固的血液,将周围的空气都染成了血色。一股浓烈的、混杂着烧焦皮肉与毛发的刺鼻气味,顺着门缝弥漫而出,与里世界固有的血腥铁锈味混合,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恶臭。
虞千秋在拱门前停下脚步。那持续不断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哭声此刻清晰可闻,带着一种仿佛终于找到倾听者的、积压了无数岁月的深沉哀伤,一下下撞击着人的心理防线。她微微蹙起眉头,凤眸中闪过一丝不耐——这哭声虽有引路之功,却也扰得她道心微乱。她对着拱门后的未知空间,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寒冰落地,打破了哭声的单调:
“若要申冤,便现身一见。徒然哭泣,于事何补?”
她的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着某种穿透虚妄的力量,穿透了厚重的拱门,清晰地传入了内部空间。
哭声,戛然而止。
一瞬间的绝对寂静,如同潮水退去,甚至让习惯了警报尖啸和哭声的耳朵产生了短暂的嗡鸣,形成一种诡异的听觉真空。
然后,那扇巨大的、锈蚀的拱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推动,伴随着“吱呀——”一声刺耳至极的金属摩擦声(像是铁锈与铁锈的撕裂),缓缓地、彻底地向内打开,将门后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四人眼前。
门后,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圆形大厅。大厅的墙壁、天花板、地面,完全被密集的、带着尖锐倒刺的锈蚀铁丝网所覆盖,铁丝网交织缠绕,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金属鸟巢。尖刺上残留着暗红色的干涸血迹和细碎的毛发,有些倒刺甚至弯折断裂,像是曾经有无数东西试图冲破这层禁锢,却最终失败。
大厅的中央,地面上有一个巨大无比的、焦黑的圆形痕迹,直径足有十余米。焦痕边缘呈现出玻璃化的质感,显然是被极端高温瞬间灼烧后留下的烙印,焦黑的纹路如同蜘蛛网般向四周蔓延,隐约勾勒出一个诡异的六芒星形状——那绝非自然形成,更像是某种邪恶宗教仪式所用的符号。空气中弥漫的浓烈焦糊味正是来源于此,带着一种蛋白质燃烧后的腥苦,令人作呕。
整个大厅空荡荡的,除了中央的焦痕、四周无尽的铁丝网,再无其他陈设,却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而在那焦痕的边缘,一个沉默的、庞大的身影,如同亘古存在的守护者,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三角头。
它依旧拖着那把巨大的、锈迹斑斑的砍刀,刀尖斜指地面,在焦黑的石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它的三角铁头微微低垂,仿佛在凝视着地面上那片焦黑的印记,又像是在缅怀某种早已逝去的存在。对于虞千秋等人的到来,它没有任何反应,既没有转动铁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根本不值得它关注。
这里,就是当年那场所谓的“净化”仪式的现场。是阿蕾莎被烈火焚烧、被至亲背叛、被世界抛弃的地方。
而阿蕾莎的哭声,将他们引到了这里,然后彻底消失,仿佛完成了某种使命。
寂静中,只有那不知疲倦的防空警报声,在铁丝网构筑的墙壁间反复碰撞、回荡,发出空洞而凄厉的回响,如同整个空间都在为当年的悲剧无声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