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萧昭远
“刺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在死寂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件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明黄色龙袍,被一名粗鲁的玄甲卫,像剥去死兽的皮一样,从萧昭远的身上硬生生地扯了下来。
“放肆!大胆!!”
萧昭远拼命地挣扎,双手死死抓着那仅剩的一角衣袖,指甲都因为过度用力而折断,渗出了血丝。
“……这是朕的龙袍!朕是天子!你们这群乱臣贼子!谁给你们的胆子碰朕?!”
“……聒噪。”
为首的玄甲卫统领,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他没有下跪,也没有行礼。他只是抬起手,用那裹着铁甲的刀鞘,狠狠地抽在了萧昭远的嘴上。
“啪!”
鲜血混着两颗断牙,从萧昭远的口中喷出。
“……陛下。” 统领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您是不是忘了?摄政王有令,您已经‘退位’了。”
“……现在,您不过是个‘庶人’。”
“……带走!”
萧昭远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他像一条死狗一样,被两名强壮的士兵架着胳膊,双脚在粗糙的石板路上拖行。
夜风,那是上元节深夜的凉风,吹在他只剩下一件单薄中衣的身上,冷得刺骨。
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只感觉到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将他整个人都要焚烧殆尽的……屈辱。
他看着四周。
这红墙,这黄瓦,这巍峨的宫阙……
这原本都是他的家啊!
哪怕是一块地砖,一棵草,都是属于他的!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还是这紫禁城的主人,是万民跪拜的“天子”。
可现在……
他像个罪犯,被拖过御花园,拖过长长的甬道。
沿途遇到的宫女和太监,看到这一幕,纷纷惊恐地跪下,把头埋得低低的,瑟瑟发抖。
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一眼。
更没有人敢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
“……救驾……谁来救驾……”
萧昭远绝望地嘶喊着,声音却微弱得像是风中的蚊呐。
“……王福?赵启?……来人啊……”
没有人回应。
回应他的,只有玄甲卫那沉重而冰冷的脚步声。
队伍继续前行。
越走,越偏僻。
越走,越荒凉。
原本平整的御道,开始变得坑坑洼洼,长满了杂草。
原本辉煌的灯火,逐渐消失,只剩下那一轮惨白的残月,高悬在头顶。
萧昭远抬起头,看着前方那座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破败不堪的宫殿轮廓。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这条路……
这个方向……
这个地方……
他太熟悉了。
或者说,在他的记忆深处,这是他最厌恶、最不想踏足、却又最无法抹去的一个地方。
“……不……不!!”
萧昭远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眼中流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朕不去那里!朕不去!!”
“……那是死人住的地方!那是晦气的地方!!”
“……带朕回养心殿!带朕回御书房!!”
“……老实点!”
玄甲卫根本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像拖麻袋一样,将他一路拖到了那扇斑驳、腐朽的朱红色大门前。
大门上,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匾额。
借着月光,依稀可以辨认出那三个已经褪色、布满灰尘的大字——
【长门宫】。
也就是宫人口中,那令人闻风丧胆的……
……冷宫。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了。
一股发霉的、腐朽的、混合着潮湿与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
萧昭远被重重地扔了进去。
“砰!”
他摔在地上,吃了一嘴的泥土和枯叶。
“……这就是您的新寝宫了,太上皇。”
玄甲卫统领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摄政王特意吩咐了,这里环境‘清幽’,最适合您‘静养’。”
“……不……不要……”
萧昭远手脚并用地向后爬,直到背部抵住了一棵枯死的老槐树。
他环顾四周。
院子里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
窗户纸早已破烂不堪,在风中哗哗作响,如同鬼魅的招手。
那口枯井,依旧静静地躺在角落里,像一只黑洞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这里……
这里竟然是……
当年许倾寰(废后)所住的那一间!!
萧昭远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了三年前。
那时候,他刚刚登基不久,意气风发。
为了讨好苏家,为了铲除许家的势力,他亲手废黜了那个深爱着他的结发妻子。
他下旨,将她打入冷宫,永无出头之日。
他还记得,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冷漠地看着许倾寰被拖进这扇大门。
那时候的她,也是像现在的他一样,绝望、无助、哀求……
而他,只给了她一个冰冷的背影。
“……报应……这是报应……”
萧昭远抱着头,浑身颤抖。
“……你们不能这样对朕!朕是许倾寰的丈夫!朕是她的天!!”
他疯了一样地吼叫着,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中的恐惧。
“……她住过的地方……朕怎么能住?!”
“……您当然能住。”
统领冷冷地说道。
“……当初废后娘娘在这里住了整整三年,吃的是馊饭,穿的是旧衣,还要忍受太监宫女的欺辱。”
“……如今,您不过是住了进来,怎么就受不了了?”
“……好好享受吧,陛下。”
统领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
“……这里的一草一木,可都是您当年‘亲赐’的。”
“……关门!!”
“……哐当!!”
沉重的大门,在萧昭远的面前,无情地合上了。
紧接着,是一阵落锁的声音。
“咔嚓。”
那声音,清脆得令人心碎。
萧昭远扑到门上,疯狂地拍打着门板。
“……开门!放朕出去!!”
“……萧珏!皇贵妃!你们这群乱臣贼子!不得好死!!”
“……朕要诛你们九族!!”
没有人回应。
只有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将他遗弃了。
萧昭远滑坐在门后,手指在粗糙的木板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他累了,喊不动了。
他转过身,看着这座阴森恐怖的宫殿。
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那里,有一张破旧的木床。
床上铺着发霉的稻草。
那就是他今晚的“龙榻”。
“……呵呵……”
萧昭远突然笑了起来。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灰尘飞扬,呛得他剧烈咳嗽。
“……我是皇帝……我是皇帝……”
他抱着膝盖,缩在床角,眼神涣散地喃喃自语。
“……这只是个梦……等朕醒了……朕还在御书房……赵启会带着那妖妇的人头来见朕……”
“……对……赵启……赵启……”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朕还有死士……朕还有五百死士……”
“……他们会来救朕的……一定会来的……”
就在这时——
“……啊!!”
“……饶命!!”
“……噗!!”
一阵凄厉的惨叫声,突然从冷宫的高墙之外传来!
虽然隔着很远,但在寂静的深夜里,依然清晰可闻。
萧昭远猛地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
那是……杀人的声音!
是兵器砍入骨肉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个洪亮、威严,足以传遍半个皇宫的声音——
“——奉摄政王令!!”
“——逆贼赵启,伪造圣意,私调兵马,围攻景仁宫,意图谋逆!!”
“——罪证确凿!!”
“——今,将其党羽五百余人,于午门之外,……
……
……当、场、格、杀!!”
“——杀!!”
“——杀!!”
“——杀!!”
数千名禁军的齐声怒吼,震得冷宫的屋顶都簌簌落下灰尘。
随后,便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连绵不绝的惨叫声。
那是五百颗人头落地的声音。
那是萧昭远最后的希望,被彻底碾碎的声音。
“……不……”
萧昭远呆呆地听着。
每一声惨叫,都像是一把刀,扎在他的心上。
赵启……死了。
他的死士……全死了。
罪名是……“伪造圣意”、“谋逆”。
多讽刺啊。
那是他亲自下达的“圣意”。
那是他亲自培养的“死士”。
如今,却成了他“被蒙蔽”、他“无辜”的替罪羊。
萧珏和皇贵妃,连最后一点“名声”都给他留下了。
他们没有说“皇帝谋逆”。
他们说是“赵启谋逆”。
他们把他洗得干干净净,让他成了一个“被奸人所害”的太上皇。
然后,把他像垃圾一样,扔进了这个冷宫。
“……没了……都没了……”
萧昭远彻底瘫软在发霉的稻草上。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流进嘴里,苦涩无比。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万劫不复”。
他终于明白,当年许倾寰在这个地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度过了那漫长的三年。
那时候,她在等死。
而现在,他也将在这里,等待着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冷宫的风,真的很冷。
它穿透了破碎的窗户,穿透了单薄的中衣,直接吹进了萧昭远的骨髓里。
他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看着那块“长门宫”的匾额。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一个身穿素白衣裳的女子,正坐在窗前,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许倾寰。
不,那是宁贵人。
不,那是皇贵妃。
她们都在笑。
笑他的愚蠢。
笑他的报应。
“……朕是皇帝……”
“……朕是……天子……”
在这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中,这位曾经的大魏天子,发出了最后一声微弱的、不甘的,却又无人听见的……
……呓语。
冷宫,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一个被自己的“权术”吞噬,被自己的“恐惧”囚禁的……
……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