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幻梦之域,踏上那孤悬于虚无的苍白石台,残存的远征队员们还未来得及喘息,便被前方唯一的通路——那座横跨无尽黑暗、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寂寥石桥——攫住了心神。
石桥的另一端,没入一片朦胧的微光之中,看不清具体景象。
而桥下,并非虚空,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由无数破碎光影与低沉絮语构成的混沌深渊。
仅仅是站在桥边向下望去,便觉神魂摇曳,仿佛要被那深渊吸走,永世沉沦。
“这桥……有古怪。”敖洄龙瞳收缩,她能感觉到一股无形却磅礴的意志笼罩着此地,冰冷、浩瀚,带着一种审视万物的漠然,与之前两次“神迹”的气息同源,却又更加集中、更加古老。
仿佛他们踏足的不是一座桥,而是某位至高存在设下的、用以锤炼道心、乃至斩断尘缘的古老禁制。
“心痕之路,渡者无悔。” 一个沧桑而毫无情感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的识海中响起,如同法则的宣告,“直面汝心最深之痕,过则生,沉则亡。”
话音未落,第一名踏上石桥的龙骧卫战士,脚步刚落在桥面,整个人便猛地一僵!他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瞳孔放大,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不……不要过来!我不是故意丢下你的……队长!”他发出凄厉的惨叫,挥舞着战刀向着空无一物的前方疯狂劈砍,随即脚下一滑,竟直接朝着桥下的混沌深渊栽去!
敖洄龙尾疾卷,险之又险地将他卷了回来。那战士瘫软在地,双目失神,涕泪横流,显然心神已遭受重创。
“是幻境!直接攻击心神的幻境!”敖洄厉声警告,龙威全力爆发,试图抵御那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蚀。
但她发现,自己的龙威在这座桥上效果甚微,那股冰冷的意志仿佛能穿透一切防御,直接作用于灵魂本源。
队员们面面相觑,脸上都浮现出恐惧。谁的心中没有一点遗憾、痛悔或恐惧?
“没有退路了。”阿木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怀中那枚传来刺骨冰寒的“同心玉”,这寒意让他保持着异样的清醒,“我先上。”
他一步踏上了石桥。
瞬间,天旋地转。
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初曦城,回到了那个法则风暴袭击城西新区的夜晚。
废墟、哭喊、那个寻找女儿布娃娃的老妇人……画面重现。
但这一次,那个神秘的中年人没有出现,只有无数死难者的亡魂从废墟中爬出,指着他,发出无声的控诉:“是你!是你管理不力!是你害死了我们!”
巨大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到凌清瑶站在远处,用失望而冰冷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将那份关于“心源之种”的皮卷,缓缓撕碎。
“不……不是我……我有苦衷……”阿木在心中呐喊,几乎要跪倒在地。
就在他心神即将失守的刹那,怀中同心玉传来的刺骨寒意猛地加剧,仿佛一根冰针刺入他的灵魂!
同时,“雷”临终前那释然的眼神和“阿木无罪”的遗言,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我所行,或许有错,但问心无愧!我所求,非为一己之私,乃为赎罪,更为希望!”
阿木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坚定的光芒,对着那些幻象亡魂,对着那冰冷的“凌清瑶”,发出了无声的宣告!
幻象如同玻璃般破碎。
他发现自己依旧站在石桥上,仅仅前进了三步,却已汗透重背。他回头,看到敖洄和其他队员正紧张地看着他。
“紧守本心!直面它,跨越它!”阿木嘶哑地喊道,继续向前。
有了他的经验,队员们鼓起勇气,陆续踏上石桥。
一时间,石桥上景象纷呈。
有人看到了死于自己失误的战友归来索命;
有人回到了童年最无助、最被欺凌的时刻;
有人则陷入了永失所爱的巨大悲痛之中;
那名矮人盾卫“老石头”,则反复经历着全族因他错误决策而覆灭的惨剧……
惨叫声、哭泣声、怒吼声在石桥上此起彼伏。不断有人心神崩溃,动作失控,惨叫着跌入桥下的混沌深渊,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敖洄的试炼,则更为宏大。她仿佛回到了龙族内乱之时,亲眼看着支持自己的长老和同胞因她的决策而一个个战死,庞大的龙躯在桥上剧烈颤抖,金色的龙鳞都仿佛失去了光泽。
但她终究是敖洄,她的骄傲与责任支撑着她,她对着幻象发出震天的龙吟:“他们的血不会白流!龙族的未来,由我背负!” 她强行撕裂了幻境,但龙瞳中也带上了一丝疲惫。
整个试炼过程中,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浩瀚的意志,如同高高在上的考官,静静地审视着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挣扎、他们的崩溃与超越。这股意志不带任何情感,只是在“记录”和“评估”,评估着这些“情感变量”的强度、稳定性以及……存在的必要性。
这无声的审视,比任何具体的攻击更让人感到压抑和心悸。
当最后一名幸存者,几乎是爬着通过了石桥的终点,踏入那片笼罩在微光中的寂静林地时,原本近四十人的队伍,只剩下不足十五人。
所有人瘫倒在地,大口喘息,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深入骨髓的疲惫。
阿木靠在一条散发着柔和微光的树木根须上,感受着怀中同心玉逐渐恢复的微弱温热,心中明悟:这“心痕之路”,恐怕正是天道(云昭)无意识设下的一道过滤网,筛选掉那些心志不坚、无法承受真实情感重量的“冗余”。
他抬起头,望向林地深处。这里的树木与叹息密林不同,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枝叶间流淌着温和的光晕,散发出宁静安抚的气息。
然而,没等他们休息多久,前方光影流转,一块巨大的、表面光滑如镜的苍青石碑,缓缓从林地中央升起。碑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无数细密繁复、不断变幻的法则纹路。
第二道试炼,不期而至。
一个平直的声音,再次于众人识海响起:
“道之问:”
“至亲与苍生,何择?”
石碑上的纹路光芒大盛,映照在每一张苍白而坚定的脸上。
心痕未愈,智慧的拷问已然降临。这片寂静的林地,远非安全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