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初小世界,已非昔日复苏之象。
天穹如同破碎的琉璃,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赤红、幽暗、惨白的光晕在其中翻滚流淌,那是星穹之上神战余波渗透下来的法则碎片与毁灭性能量。流星火雨不再是偶发,而是持续不断的灾难,大地焦黑,山河倾覆,海洋沸腾蒸发出有毒的雾气。灵气彻底狂暴,化作撕裂一切的罡风,寻常修士连吸纳都变得危险。
孟青云的身影在清月门废墟上凝聚。他脚下是断裂的牌匾,焦土中依稀可见昔日练功场的痕迹。神识如潮水般铺开,瞬间覆盖整个元初界,反馈回来的信息却让他心头沉入谷底。
混乱,死亡,绝望……以及那股如附骨之疽、与他激烈争夺着世界权柄的冰冷意念!
“你终于回来了。”一个淡漠的意念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可惜,回来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毁灭。”
孟青云没有回应,全力运转体内灵源与万象棱的微光。他能调动山川地脉,引导部分狂暴的灵气形成暂时的庇护所;他能微调气候,让某些区域的毒雾稍散,暴雨稍歇;他甚至能通过因果线,模糊地指引一些气运深厚者走向生机所在。
但,也仅此而已。
他对这个世界的控制,在对方有意识的争夺和世界本身濒临崩溃的反噬下,已从巅峰时的近八成跌落至不足六成,并且还在缓慢流失。对方似乎并不急于完全掌控,更像是在享受这场“破坏”与“争夺”的游戏,意在拖住他,消耗他,并加速这个世界的灭亡。
“寻找地心秘境!所有元婴以上修士,协力打通通往地脉深处的通道!金丹修士组织凡人迁徙,向标记的避难所集中!”孟青云的声音通过权柄,化作无形的天道纶音,回荡在所有尚存理智的高阶修士心神之中。
这不是命令,而是指引,是绝望中透出的一丝微光。
一些大宗门开始摒弃前嫌,联合起来,依据冥冥中的感应,疯狂挖掘着通往可能存在的地下世界或古老秘境的通道。凡间王朝残存的力量与修真势力合作,艰难地组织着幸存者大迁徙。
然而,内部的毒瘤也在同时爆发。
西方神族的信徒,在过去百年间早已渗透进元初界的各个角落。此刻,他们不再隐藏,在狂热的祭司带领下,于各大避难所、迁徙队伍中掀起叛乱与献祭。他们高呼着神只之名,破坏阵法,刺杀首领,甚至以自身血肉和灵魂为引,召唤来自域外的微弱邪力,制造更大的混乱。
“为了至高无上的奥罗瑟!净化这些异教徒的世界!”
“打开大门,迎接圣光降临!”
叛乱与信仰战争,如同瘟疫般在本就脆弱的世界蔓延,极大地迟滞了避难的速度,消耗着本就不多的有生力量。
孟青云分身乏术。他时而现身,以雷霆手段镇压一处规模最大的信徒叛乱,抹去其召唤的邪物;时而又不得不将心神沉入权柄争夺,阻止那股冰冷意念直接引爆某条主要灵脉,造成更大范围的毁灭。
他与那神秘存在的争夺,每一次碰撞都引得世界规则震颤,山河崩碎的速度加快一分。这更像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消耗战,争夺的“奖品”本身,正在他们的争夺中加速走向终结。
“没用的。”冰冷意念再次传来,“这个世界的根基已被上层战场的法则碎片污染,结构正在从内部瓦解。你我的争夺,不过是让它死得更快一点而已。放弃吧,或许还能保留几分力量,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孟青云咬牙,嘴角溢出血液。他感受到了,世界的“痛苦”,规则的“哀鸣”。他试图稳住天地法则,但对方如影随形,总是在最关键处进行干扰破坏。
就在这时,他神识扫过极北冰原深处,终于发现了一座被万丈玄冰覆盖的远古传送阵。几乎是同时,在中域地底岩浆河畔,南海归墟之眼附近,另外两座同样古老、规模更大的传送阵也被他感知到。
三座古传送阵!这是希望的火种!
他毫不犹豫,立刻将这三处坐标,通过权柄指引,传递给了此刻元初界中杨慎、周玄策等人。
“集结火种,修复古阵,离开此界!”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做完这一切,孟青云感到一阵虚弱,他对世界权柄的控制瞬间跌破了五成。而那股冰冷意念也似乎消耗巨大,暂时停止了猛烈的进攻。
争夺,暂时陷入了僵持。但世界的崩坏,并未停止。
与此同时,天庭战场边缘。
月乌带着阿渺,如同两道幽灵,在破碎的星辰碎片和陨落神魔的残骸间穿梭。阿渺的力量在以惊人的速度暴涨,她吞噬的不再仅仅是逸散的本源,甚至开始主动“捕食”那些重伤垂死、神智模糊的低阶天使和仙兵。她周身环绕的空间波纹越来越凝实,隐隐形成一个无形的力场。
“月乌……我感觉到,再吞噬一些,我就能……就能真正掌控那片空间,开辟属于我的……”阿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贪婪。
月乌银色的眼眸中闪过忧虑,但更多的是对阿渺成长的期待。阿渺肆无忌惮的吞噬,终究引起了注意。
一头在战场边缘游弋的噬魂妖盯上了阿渺,那妖物同样是以灵魂和能量为食的古老魔物。这头魔物形似巨大的阴影水母,触须绵延千里,感受到了阿渺身上那纯净而庞大的空间本源气息,以及她吞噬时留下的能量涟漪。
“嘶——!”
无声的精神尖啸穿透虚空,噬魂妖庞大的阴影如同帷幕般朝着月乌和阿渺笼罩而来。那强大的吸力,直接针对灵魂本源,让月乌周身月华一阵紊乱,阿渺更是感觉刚刚吞噬的力量都差点失控。
“不好!”月乌大惊,全力催动月华,形成屏障抵挡,“阿渺,快走!”
阿渺眼中闪过厉色,她非但没有退,反而张开双臂,周身空间之力疯狂涌动,形成一个扭曲的旋涡,竟试图反向吞噬那头噬魂妖!
两股吞噬之力在虚空边缘猛烈碰撞,引发了小范围的空间塌陷。这边的异常能量波动,虽然相对于整个神战战场微不足道,却如同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石子,终究还是荡开了涟漪。
极远处,正在与一名六翼能天使缠斗的云岚仙将,似有所觉,银甲反射的光芒微微偏转,朝着这个不起眼的角落瞥了一眼。
“那是……”她心中微动,但面前的敌人不容她分神,枪芒再起,将那道探究的念头暂时压下。
元初小世界,权柄争夺的僵持并未持续太久。
孟青云与那神秘存在都明白,世界的彻底崩毁已进入倒计时。最后的争夺,集中在对于那三座古传送阵所在区域的控制上。
孟青云要保护它们,为火种留下生路。
而那神秘存在,则要彻底破坏它们,断绝最后一丝希望。
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当其中一座位于中域的传送阵在双方的规则之力对冲下率先爆炸,将方圆千里化为虚无时,孟青云喷出一口鲜血,权柄掌控跌落至三成。而那神秘意念也发出一声闷哼,显然受损不轻。
世界的哀鸣达到了顶点。
大陆板块开始大规模断裂,天空的裂痕如同瀑布般倾泻下混沌气流。元初小世界,这个曾经生机勃勃的星球,正在从“世界”降格为一片死寂的“废墟”。
孟青云立于虚空,望着下方逐渐分崩离析的故土,眼中充满了无力与悲凉。他保不住它了。他能做的,只是在最终时刻来临前,倾尽最后的力量,加固另外两座古传送阵周边的空间稳定性,为那些正在争分夺秒修复阵法、集结人员的火种们,多争取一点点时间。
他的身影在崩溃的天地间,显得无比孤独。
井外之天,何其残酷。执笔之人,亦难改倾覆之局。
而此刻,遥远的云荒,周忆山似有所感,抬眸望穿无尽虚空,轻轻叹息一声。
棋盘之上,又一颗棋子,即将黯然离场。而新的棋局,或许已在废墟中悄然埋下种子。
云荒大陆,万法起源之地,此刻已成为风暴的真正中心。
东方天庭与西方神域在星穹之上的战争已进入白热化,真武大帝的黑驰衮角断魔雄剑与奥罗瑟的审判之矛每一次碰撞,都仿佛要重定地水火风。但双方的最高层,如东岳、长生等帝君,以及西方隐藏的古老神只,都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战争的消耗远超预期,而预想中“种子”被迫现身的迹象却迟迟未见。
与此同时,三股迥异而强大的意志,如同无形的触手,悄然探入了这片星域外围,却被一层看似薄弱实则蕴含至高规则的“周天星辰守护大阵”所阻隔。
形态如同巨大的星际水母,以吞噬世界本源为生,它们传递出贪婪而直接的意念:“交出失败的种子,否则,待大阵衰弱,吾等将吞尽此界一切源质!”
高度统一的硅基文明机械蜂巢,其意志冰冷而精确:“根据计算,该‘种子’蕴含的规则异常性具有极高研究价值。合作,交出数据。抵抗,予以清除。”
无形无质的“虚空梦魇”,善于玩弄心灵与梦境,它们的低语直接回响在部分心神不宁的仙神脑海中:“加入我们,可得永恒安眠,超脱这囚笼与苦役……你们所谓的守护,不过是更高存在眼中的戏剧……”
这三方域外种族,虽无法强行破阵,但它们散发的威压与诱惑,却如同沉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感知到它们存在的强者心头。它们各施手段:噬界族展示着吞噬星辰的恐怖景象;机械蜂巢提供着看似公平的“技术交换”协议;虚空梦魇则不断放大着东方天庭内部对“囚笼”真相的恐惧与对西方神域“引狼入室”策略的质疑。
内忧外患,压力骤增。
然而,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的顶尖存在,都未曾料到,他们所感知到的“域外威胁”,以及关于“失败但价值连城的种子”的信息,本身就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骗局。
在连周忆山都难以窥测的更高维度,几个模糊的虚影正在“观察”。
“鱼饵已经撒下,鱼儿们也陆续咬钩了。”一个平静无波的精神波动回荡着。
“噬界、蜂巢、梦魇……都是不错的‘催化剂’。它们的争斗,能更好地激发这片试验场的潜能,逼出‘种子’在绝境下的最后演变数据。”
“那个叫周忆山的执笔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的层次,还不足以看穿全局。”
“无妨。观察记录便是。当这些低维争夺者两败俱伤,当‘种子’的数据采集达到峰值,便是我们‘收割’之时。这颗‘失败’的种子,以及整个星域数千纪元的文明坟场数据,才是我们真正的目标。”
真正的猎人,早已布下罗网。所谓的“种子”争夺战,不过是他们用来筛选、刺激并最终收取成果的舞台。
在此危局之下,身处旋涡中的个体,他们的挣扎与抉择,却成为了这盘死棋中唯一的变数。
在元初界崩碎的最后时刻,孟青云倾尽全力,终于协助两批杨慎亲自选拔安排的精英“火种”极北冰原古阵逃离;另一批则由周玄策集结的忠于天道门理念的散修和部分妖族,通过南海归墟之眼古阵遁走。传送启动的刹那,元初小世界在他身后彻底化为宇宙尘埃。孟青云自身因权柄反噬与争夺重伤,气息萎靡,被随机抛入了空间乱流,不知所踪。他的“失踪”,给关心他的人带来了无尽的担忧与寻找的动力。
在元初界最后的混乱中,杨慎果断放弃了山门,亲自率领核心弟子护送最后一批民众前往极北传送阵。在阵前,他面对西方信徒的突袭,燃烧本源死战不退,为传送争取了宝贵时间,最终力竭而亡,身躯化为冰雕,守护在阵眼之外,其壮烈激励了所有幸存者。
周玄策,这位一直低调布局的小师弟,在最后关头展现了深不可测的底蕴。他不仅协助亓夜白开启了南海古阵,更在传送前夕,将一份关于“种子”真相的推测,以及一份星图密语,交给了大雍皇朝仅存的后裔周星辰和昏迷中的孟婉蓉。他自身则选择留下,为传送争取时间,为火种的撤离赢得了最后的时间与空间。
在云荒的小煞感受到了孟青云的失踪,因为他们之间的契约线短暂的失联,随后只有一点点的微弱的感应。小煞在战场悲鸣,也让卓琳推测孟青云的危险。但她没有时间沉溺于悲伤,凭借在云荒建立的势力和逐渐复苏的“灵源祖地”气运,她联合玄阴子,开始以铁血手段清洗内部被域外势力蛊惑的叛徒,同时积极联络天庭中尚有理智的神将,试图整合力量,应对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她明白,守护“种子”,就是守护这片土地最后的希望。
玄阴子经历轮回超脱,她的心境发生了微妙变化。与孟青云的因果,以及冥府引渡使的职责,让她开始更积极地介入现世。她利用冥府令牌的特殊性,穿梭于阴阳边界,趁机安顿了一部分人类在交界处,或许未来他们会有另外的机缘。他也探查那些被域外梦魇蛊惑者的心神,获取了不少关键情报,并暗中传递给卓琳。她与卓琳,一明一暗,成为了云荒抵抗的中坚。
阿渺与月乌在摆脱噬魂妖的纠缠后,行动更加谨慎。阿渺吞噬的力量越来越强,甚至开始本能地规避那些可能引起帝君注视的区域。月乌隐约感到不安,但阿渺对空间规则的掌控力日增,也多次在险境中助她们脱困。她们如同战场上的幽灵,在毁灭中汲取养分,其未来的走向,充满了不确定性。
希望的薪火,并未因一个世界的毁灭而熄灭。相反,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看清了部分残酷的真相后,这些挣扎求存的个体,他们的信念、他们的成长、他们之间羁绊,正在为下一次的“重新开始”,埋下最珍贵的种子。
高维的猎手们在等待收割。
域外的掠食者在虎视眈眈。
东西方的神战仍在持续。
而在这片混乱的棋盘上,那些看似微小的棋子,正以其不屈的意志,悄然改变着棋局的走向。
真正的价值,或许从来不是那颗作为“诱饵”的种子,而是这些在绝境中依然闪耀的人性光辉与文明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