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秀宫的更漏滴到卯正三刻,鎏金蟠龙烛台上的残蜡凝成垂泪状。筱悠对镜理妆,指尖轻点螺子黛,菱花镜中映出他塔喇氏紧绷的脊背。这镶蓝旗佐领嫡女正攥着绣帕反复擦拭手腕玉镯,帕上苏绣的蝶恋花纹被揉得起了毛边。窗外晨雾未散,檐角铜铃轻响如絮语,恍若三百年前翊坤宫晨起梳妆时的光景。
“妹妹莫慌,”筱悠将鎏金点翠步摇插入他塔喇氏发间,步摇尾端垂落的米珠流苏扫过她泛青的眼窝,“《内则衍义》有云:‘女子进御,当如月映寒潭,静而自华。’”她腕间玉镯随动作泛起幽光,恍惚照见前世殿选时年氏鬓边那支僭越的九尾凤钗。彼时德妃一句“妖媚惑主”,生生断了那年氏女封嫔的路。
他塔喇氏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襟前黄绫腰牌。那腰牌背面极隐秘处錾着半枚莲花暗纹,与筱悠玉镯上的纹路竟有三分相似。“姐姐可知太后今日会来?”她压低嗓音,袖中香囊泄出一缕苏合香,“我额娘说太后最喜《女诫》背得熟稔的,特意让我将卷三抄了百遍。”
筱悠眸光微闪。太后虽非康熙生母,却因仁厚端肃深得敬重。她记得太后曾为五阿哥胤祺指婚他塔喇氏一族,他塔喇氏是所有皇子福晋中出身最低的,父亲只是从五品员外郎,这也为胤祺后来在九龙夺嫡中能独善其身奠定了基础。现在想想太后才是那个真正的聪明人。菱花镜中忽现虚影,胤禛的声音似从芥子空间飘来:“太后问话时,切记提你外祖家与科尔沁的旧交。”她指尖一颤,螺子黛在眉尾拖出细长黛痕,恰如前世合卺夜他亲手为她描的画眉。
金砖生辉,蟠龙藻井下浮动着迦南香的青烟。康熙帝端坐御座,十二章纹龙袍上的金线在晨光中流转如星河。佟佳贵妃与四妃分坐两侧,德妃的翡翠护甲正无意识地叩着紫檀案几,青瓷茶盏里浮着的君山银针随声轻颤。殿角鎏金铜鹤香炉腾起袅袅烟篆,将太后的身影笼在朦胧中。
太后身着石青缂丝八团寿字纹常服,头戴点翠钿子,鬓边赤金嵌东珠的“福寿双全”簪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光泽。她手中捻着伽楠香佛珠,目光掠过殿下秀女名录,在“他塔喇氏”旁朱批的“通晓蒙语”四字上稍作停留。当年科尔沁草原的往事忽涌上心头——彼时她还是待嫁的博尔济吉特格格,也曾这般跪在慈宁宫冰凉的金砖上,听姑姑孝庄太后训导“满蒙联姻乃社稷之基”。
“宣正黄旗秀女觐见——”梁九功的唱报惊起檐下铜铃。筱悠与他塔喇氏随引路太监踏入殿门,织金旗装下摆扫过万字地衣,步步皆踏在鎏金莲纹中央。佟佳贵妃忽地倾身向前,腕间佛珠与筱悠禁步上的缠枝莲纹同时泛起微光。
“臣女乌拉那拉·筱悠,恭请皇上万福金安。”筱悠行跪安礼时,襟前黄绫腰牌轻触金砖,背面莲花暗纹与胤禛玉佩的纹路悄然共鸣。康熙执起朱砂笔,目光掠过少女低垂的颈项——那里缀着枚鎏金嵌珊瑚项圈,正是他上月赏给佟佳氏的贡品。太后忽而轻笑,佛珠相撞声清越如泉:“这孩子倒有几分仁孝皇后的气度。”
满殿寂然。仁孝皇后赫舍里氏的早殇是康熙心头隐痛,此刻被太后提及,帝王执笔的手微微一滞。德妃见状忙岔开话头:“太后娘娘慧眼,臣妾听闻乌拉那拉氏女熟读《列女传》,不如让她诵一段?”她指尖掠过案上秀女名录,朱批“通晓满蒙汉三文”的字迹刺目如血。
筱悠抬眸,恰见太后腕间伽楠香珠闪过鎏金暗纹——那分明是芥子空间小灵翅膀抖落的星尘。她启唇诵道:“贤明传曰:惟若梁鸿之妻,椎髻布衣……”嗓音清越如碎玉,尾音里藏着前世为胤禛读奏折时的温软。太后眼底泛起涟漪,恍惚见侄女博尔济吉特氏幼时在草原诵诗的模样。
“镶蓝旗他塔喇氏——”梁九功的唱报打断诵声。他塔喇氏行礼时禁步轻响如泉鸣,献上的双面绣《万寿图》徐徐展开。金线绣的寿字纹中暗藏百种蒙文吉祥符,边缘西府海棠以孔雀羽线掺银丝绣成,日光掠过时浮起层粼粼波光。太后指尖抚过绣面,蒙语脱口而出:“赛音拜努(好孩子)!”
荣妃抚掌笑道:“这针脚细密,倒让臣妾想起初入宫时绣的百子千孙帐。”她眼风扫过宜妃——五阿哥胤祺养在太后膝下,若得蒙妃指婚,宜妃一脉在宫中的势力必将受损。佟佳贵妃会意,执起青玉柄团扇轻摇:“蒙语绣纹最耗心神,他塔喇格格这份孝心实在难得。”
太后佛珠忽地一顿。记忆如潮水漫过——康熙二十八年,五阿哥胤祺出痘危殆,她跪在佛前发愿抄经百日。如今见这蒙文绣品,恍若佛祖应验当年祈愿。她转头对康熙温声道:“哀家记得小五书房缺幅蒙文挂屏,这孩子的手艺正合适。”
帝王朱笔悬在半空,墨汁将落未落间,梁九功疾步呈上暗卫密报。康熙扫过“年羹尧私会蒙古台吉”的字样,笔锋陡转,在他塔喇氏名录旁画了个圈。朱砂顺着“指婚五阿哥”的建议蜿蜒而下,浸透了宣纸背面的鎏金莲纹。
储秀宫东厢房,他塔喇氏攥着新赐的鎏金香囊,指尖抚过内衬暗绣的蒙文吉语。“姐姐可知太后为何独赞我的绣品?”她将香囊凑近烛火,金线中隐约现出科尔沁部图腾,“我外祖母是博尔济吉特氏庶女,这绣法……原是太后母家的秘传。”
筱悠摩挲着妆匣中太后赏的伽楠香珠,珠串忽明忽暗与玉镯共鸣。虚空涟漪中,小灵扑扇翅膀轻笑:“四爷让我告诉你,年羹尧的调令已发往西山。”话音未落,窗外忽起金铁交鸣之声。年玉娆的惨叫刺破夜幕,暗卫的柳叶镖正钉在她窗棂,镖尾满文暗记浸着血色月光。
“格格当心!”素心捧着承乾宫新赐的安神汤趋近,碗底压着张字条:“夜食勿动。”筱悠就着烛火细看,字迹清峻如松——分明是胤禛亲笔。她将字条焚于香炉,青烟凝成养心殿蟠龙地砖的纹路。三百年前饮鸩而亡的痛楚再度漫上喉间,而这一次,她腕间玉镯正泛起解毒的幽光。
三日后,慈宁宫偏殿,太后执着他塔喇氏秀云的手描蒙文佛经,伽楠香珠缠在少女腕间,恰与绣绷上的经文相映成趣。“哀家初见你外祖母时,她也是这般年纪。”太后笔锋扫过《金刚经》帛书,墨迹中暗藏鎏金砂,“小五性子敦厚,你需多劝他习骑射,莫总闷在书房。”
他塔喇氏秀云颊飞红霞,禁步上的青玉环佩叮咚作响。窗外忽掠过玄色衣角,粘杆处暗卫的夜枭哨音惊起檐下寒鸦。太后眸光骤深,佛珠碾过“年羹尧”三字——那满文朱批的折子,此刻正躺在康熙御案最深处。
殿选终了,神武门外,夕阳将骡车的影子拉得老长,筱悠回望宫墙朱红如血。殿选已结束,秀女们或永远留在了宫中,或者回家等待指婚,她抚过太后亲赐的伽楠香珠,忽觉腕间玉镯微震——虚空浮现胤禛的身影,他立于养心殿檐下,掌中握着半枚染血的翡翠翎管。
“这场棋,才刚开局。”他低语消散在晚风中。景仁宫飞檐上的嘲风兽爪下铜铃骤裂,裂痕蜿蜒如年氏一族的命数。而遥远的西山围场,年羹尧正将密信投入篝火,火光中映出粘杆处暗卫玄色披风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