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杰把五张百元大钞推到许泽恺手边时,对方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
计算机系男生的指尖因常年敲键盘而泛着薄茧,指节由于长时间握鼠标有些微肿,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电脑的金属边缘。
“嫌少?”沈杰挑了挑眉。
前世他帮导师做项目时见过太多学生程序员,要么眼高于顶,要么患得患失——许泽恺显然属于后者。
许泽恺喉结动了动,目光在钞票和屏幕上的代码之间来回游移:“不是……就是……”他突然抓起钞票对折两下,塞进牛仔裤前袋,动作快得好像怕被人抢走似的,“我室友上周接私活,做个小程序收了八百。”
沈杰没有接话,盯着许泽恺发红的耳尖。
这小子技术很不错,Acm省赛银奖可不是白拿的,但在人情世故方面总是差那么一点火候——明明想谈价,偏偏要找个蹩脚的理由。
他想起前世被外包公司坑的经历,喉咙发紧:“测试版做好,再加三百。”
许泽恺的手指在键盘上猛地一僵,抬头时眼睛亮得像闪烁着星星:“真的?”
“假的我能坐这儿跟你耗着?”沈杰扯了扯迷彩服领口,图书馆的冷气顺着后颈钻了进来,“下周三前能给我能用的版本,我请你吃二食堂的红烧肉。”
“成交!”许泽恺重重地拍了下键盘,惊得旁边看考研书的女生瞪了他一眼。
他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说:“我今晚就去机房加通宵,保证……”
“保持安静!”管理员举着牌子站在桌角,镜片后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许泽恺飞速在纸上写下“周三晚七点二教后巷”,揉成纸团弹给沈杰,收拾电脑时鼠标线缠在了椅脚上,手忙脚乱地扯了半天才站起来。
他背对着沈杰挥了挥手,牛仔外套下摆扫过桌沿,带倒了沈杰的保温杯——前世此刻,沈杰也是这样看着许泽恺的背影,想着“这小子做事毛躁”,却没料到三个月后他会为了追女朋友突然退出项目,把论坛框架丢成半拉子工程。
沈杰弯腰捡杯子时,瞥见许泽恺落在桌上的U盘。
金属壳上贴着卡通贴纸,是《进击的巨人》里的立体机动装置——和前世他送女友的生日礼物一模一样。
他捏着U盘站起来,突然觉得喉咙发甜。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任何一个“突然”毁掉计划。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石梓洋的消息:“三点半协会办公室,别迟到。”
青年志愿者协会的办公室在二教三楼最东边,门楣上的铜牌有些掉漆,推开门时带起一股子旧报纸混着浆糊的味道。
石梓洋正踩着椅子贴活动海报,周文翰蹲在地上整理募捐箱,抬头看见沈杰,皱着眉把箱盖合上。
“沈同学。”石梓洋从椅子上跳下来,中文系大三学生的白衬衫下摆沾着胶水,“你说要拉我们社团入驻什么网络平台?”
沈杰把平板递过去,屏幕上是许泽恺做的论坛雏形:“不是论坛,是直播平台。你们组织的支教、义卖活动,用手机直播出去,能吸引更多赞助商。”他指了指“公益”板块的LoGo,“上周我联系了晨光文具,他们说如果直播观看量破万,愿意赞助下季度的支教物资。”
周文翰突然笑出声来:“晨光文具?你当我们是大一新生?上个月有个卖英语网课的也这么说,结果我们帮他转发朋友圈,连支笔都没见到。”他扯了扯石梓洋的袖子,“社长,上回那个什么校园App拉入驻,最后卷钱跑了,你忘了?”
石梓洋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敲了敲,眼神从期待慢慢黯淡下去:“沈同学,我们协会是做实事的,没精力陪你玩创业游戏。”
“我知道你们顾虑什么。”沈杰往前迈了半步,掌心沁出了薄汗,“测试期三个月,所有直播收益归你们,平台不收一分钱。”他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这是晨光市场部王经理的微信,你们现在可以打电话核实。”
周文翰凑过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就算是真的,直播能有多少人看?我们去山区支教,总不能让志愿者举着手机晃吧?”
石梓洋把平板递回来,动作轻得好像怕碰碎什么似的:“不是不信任你,是……我们输不起。”
沈杰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前世他也在这张木桌前碰过壁,当时他摔门走了,后来才知道石梓洋带着协会成员翻山越岭送物资,在塌方的山路上滚下过山坡。
他深吸一口气,把qq二维码推过去:“加我,等论坛测试版上线,我带你们实操一场。”他指了指窗外的梧桐树,“就下周,新生军训拉练,你们负责后勤,我让许泽恺带相机跟拍,实时投到平台上。”
石梓洋盯着二维码看了半分钟,掏出手机扫了扫:“下周三下午三点,我带两个干事去你实验室。”
周文翰还想说什么,被石梓洋瞪了一眼,悻悻地继续整理募捐箱。
沈杰转身时,看见墙上贴满了活动照片——去年冬天给留守儿童送羽绒服的合影里,石梓洋的围巾还是他母亲织的枣红色。
离开二教时,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沈杰摸出手机,姜雅琴的消息跳了出来:“老地方,五点。”
小树林里的蝉鸣正响。
姜雅琴坐在石凳上,白裙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
她晃着脚,凉拖鞋啪嗒啪嗒地打在石头上:“沈杰,我腿疼。”
“又跑800米了?”沈杰在她旁边坐下,闻到了淡淡的橙花香味——是她常用的护手霜的味道。
前世此刻,他正蹲在网吧帮伍芷清抢演唱会门票,根本没注意到姜雅琴在操场摔了一跤。
“不是跑的。”姜雅琴突然把脚伸到他腿上,脚踝处有一块浅青的淤痕,“昨天搬书,楼梯太滑。”她歪着头看着他,马尾辫扫过他的肩膀,“帮我摸摸,是不是肿了?”
沈杰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喉结动了动。
前世他总觉得姜雅琴的靠近是“同学间的关心”,此刻却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他轻轻按了按淤痕周围,掌心能感觉到皮肤下的温度:“没肿,就是有点青。”
“那这里呢?”姜雅琴的脚尖勾住他的裤管,慢慢往上挪,“小腿也酸。”
沈杰的手跟着上移,触到她小腿时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姜雅琴笑着抓住他的手腕按回去:“你抖什么?我又不是老虎。”她的手指缠上他的,指腹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上回你给许泽恺钱时,我在图书馆二楼看到了。”
“你跟踪我?”沈杰耳尖发红。
“谁跟踪你啊。”姜雅琴松开手,突然坐到他腿上。
白裙子扫过他的膝盖,发梢扫过他的下巴,“我就是想看看,重生回来的沈杰,是不是真的不一样了。”
沈杰的手僵在半空,不敢碰她的腰,又怕她摔下去,只能虚虚地扶着她的后背。
姜雅琴盯着他的脸,离得极近,连他睫毛的颤动都看得清:“你以前长痘的时候,也是这么绷着张脸吗?”
“那时候……不懂事。”沈杰的声音发哑。
“现在懂事了?”姜雅琴突然伸手戳他的脸颊,“那我要是亲你,你会躲吗?”
沈杰的呼吸乱了。
他能闻到她发间的橙花香,能感觉到她膝盖压在他大腿上的重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蝉鸣。
就在他喉结滚动着要说话时,姜雅琴突然笑出声来,从他腿上跳下来:“逗你的!我回宿舍了,明天还要早课。”
她转身跑开时,白裙子在风里扬起,像一朵被吹走的云。
沈杰摸着发烫的脸颊站起来,看见她落在石凳上的发绳——粉色的,缀着一颗小珍珠。
姜雅琴回到宿舍时,阳台的晾衣绳上挂着一排洗好的内裤。
她把发绳塞进抽屉,接了一盆温水,指尖刚碰到内裤的蕾丝边,脑海里突然闪过沈杰耳尖发红的样子。
水溅到手腕上,她低头笑出声来,肥皂泡在指缝间炸开,像极了小树林里没说出口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