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离京,是因为两大之间难为小。”白石掐灭烟,对着郑直摆摆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为了自保,我打算先置身事外。”
分别将近半年,他发现有些不适应如今郑直的谈话方式了。当然,这也许和年初白石对郑直见死不救,避而不见,袖手旁观有关。不过没关系,他相信只要两个人有共同利益,最终依旧会携手合作的。
郑直眉角一扬,两大之间难为小?哪两大?刘大监,王大监?难道连等他回京都等不及了?对方这是多不长眼,才想着依靠他郑直来自保?又多自信,想着他郑直能够不计前嫌,豁出去一条命来帮忙?你白石也配!况且既然是两大之间难为小,不是应该在路上耽误的工夫越久越好吗?白石为何不要命的脱离大队,私下前来?
“待藩国世子接诏之后,我就不走了。”白石却并未给郑直太多琢磨的工夫,继续道“奉皇爷旨意,镇守朝鲜。”
郑直无语,内臣镇守各处并不新鲜,可是镇守藩国确实不多见。也就太宗……心中一动,陈朝可是后来改为了交趾承宣布政使司。
“郑阁老不用在辽东巡边了。”白石看郑直反应不大,这才拿出一点诚意“待金大监他们到了,承旨之后,回京。”
郑直听到了最想听到的消息,虽然失望,却并不沮丧。相比藩国这里的仨瓜俩枣,他在大明的产业才是根本。只是可惜了那些刚刚搞起来的产业和田土,只能想办法低价处理了。
“怎么样?”白石拿出一根烟递给郑直,自个也点上“如今这里什么局面,阁老是不是该交交底了?”
“自从三月底逆贼朴元宗,洪景舟等人发动叛乱后……”郑直依旧毫不拖沓,开始介绍如今藩国内的局面“……如今的局面是监国世子手里有一批人控制着五军都总管府,领议政齐安大君依靠义禁府掌握住了六曹,慈顺大妃依靠士林官员的支持掌握着司谏和三法司。互相牵制,不过是勉力维持的局面。”
“呵呵!”白石听后,笑道“别把你自个讲的跟朵白莲花一样。把你手里那些人手交出来吧。你都要回京了,难不成还想着把他们带走?”
“俺有啥好处?”郑直今夜头一次支棱了起来“凭啥你让交出来,俺就得交出来?”
“就凭我如今已经是西缉事厂提督太监。”白石确实不擅长做买卖,却越来越擅长做官。他清楚自个没有本钱和郑直交易,可他同样清楚该如何凭空造出本钱和郑直交易“如今咱们合则两利,分则互损。你把手里的那些势力交给我……”顿了顿“只要我在这一日,你们在这赚到的都会得到保护,还可以继续赚下去。 ”
他突然反应过来,郑直何尝想不到他在这里待不久,既然待不久,那么最应该做的不就是大赚一笔吗?可他已经从金辅那里打听了,朝鲜没有市集,不用钱钞,甚至金银都很少流通,平日里就用五棕布和大米以物易物。那么就难免有相当一部分的收益是固定资产,比如田土,比如房产。这不是郑直等人愿不愿意收,而是这里的实际情况决定他们必须收。
郑直沉默不语。他之所以收了大量田土和房产,一来如同白石猜的确实乃不得已而为之,二来是准备做人情的。没错,这些田土和房产就是防备朝廷要郑直回国,准备送给他选定的傀儡充作好处的。目的当然是为了保住目下被冯铎收入囊中的各种金矿、银矿、铜矿、铁矿还有码头和各类店铺织厂。毕竟按照宗藩体系,大明不该在藩国派内外臣常驻。那么按照郑直的安排,这些产业依旧是郑直和程敬等人,每年还会为众人产生可观的利益。然后通过冯铎设在藩国内的当铺和梅琏刚刚带人开辟的釜山、琉球、梅岭港流回到大明。可正德帝的安排搞得郑直很难受,不让他留下,却又派了白石镇守。
“这么讲,郑阁老是信不过我?”白石话一出口,就感觉露怯了,索性不吭声了。
“朝中如今啥局面?”郑直没有否认,却岔开话题。毕竟刚刚白石只是轻描淡写的来了一句,就一直把他的注意力有意无意的往藩国的事情上引。
“如今的朝堂已经不是阁老离开时的朝堂了。皇爷尚未亲政,刘首揆他们有太后帮衬,六部配合,在朝堂上可谓大权独揽……”白石暗叹,终究还是没有躲过去。他倒不是不地道,而是在预防对方回京之后落败被牵连。因此郑直没有问,他就不讲。哪怕讲出来,他担心的本钱问题也就解决了。再者凭啥什么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郑直这么痛快,难道不是别有所图。不过如今既然郑直问了,他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正好解决了本钱的问题“……焦少宰他们虽然没有被夺职,却都靠边站了,还被言官天天追着骂。张学士、边翰林原本也躲不过去的,可这不闹出了个题本案吗?就偃旗息鼓……”
“啥题本案?”郑直早有提防,皱皱眉头打断对方的话,追问“你讲清楚。”
“郑阁老离京后的第二个月,都察院就对寿宁侯和建昌侯两位侯爷被夺爵一事有了结果。”白石一边讲一边盯着郑直“确系内阁票拟,司礼监朱批,刑科抄发,制敕房出旨的。题本也被找到了,朝廷这才晓得,这份题本上被赐夺爵的可不止一两个。也才晓得,先帝驾崩当日,十几位显爵为何被赐死。关键这事内阁三位辅臣他们不认,司礼监也不认,刑科同样不认。可制敕房有题本为凭,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郑直侧耳倾听,此刻他正全神贯注努力代入一个蒙冤之人的心态,准备寻找一个合适的切入口喊冤。不能早了,也不能晚了。早了无以为继,晚了就画蛇添足,必须恰到好处。
“就这么多。”郑直想要表演的尽善尽美,奈何白石根本不配合,端起茶碗呷了口茶“待郑阁老回去,自会了解的更多。”
“……”郑直无语,在白石轻描淡写的描述中,似乎整件事和郑直都没有啥关系。人家也讲了题本找到了,如今是刘健三人喊冤。郑直也算沉冤昭雪了,故而他根本无处下嘴。只能冷笑几声,端起茶呷了一口。
“……”郑直的反应同样让白石措手不及,后边的话根本讲不出口,同样伸手端起茶碗,这才发现已经空了。刚刚放下,郑直已经提了茶壶,为他续上一碗。白石只好干瘪瘪的旧事重提“你走当日,京师就发生大案,南居贤坊发生大火,烧死数百人。王大监新组建的东厂,皇爷信不过。这才把我调到御马监组建了西厂,专门负责查办此案。可是后边案子越来越多,其中还牵扯到了不少勋贵。我肩膀窄,扛不住事。这不正好听到阁老异域扬威,就打算过来避避风头,沾沾光。”
郑直依旧仔细听着,他对于白石自嘲之语却是相当认可的。要晓得,当初对方去真定可是查了半年多,结果只有那个石文义冒头。不过他对白石讲的西厂的那些是嗤之以鼻的,就算白石想只限于刑事案件,正德帝答应吗?
当然,也懂了所谓的两大之间难为小,这两大并不是指王大监和刘大监,而是正德帝和内阁。不由暗叹,白石真是巧于算计。若不是老郑直梦中相助……有老郑直梦中相助,他都已经乱了方寸。被眼前的一切迷失了本心,忘记了初衷,更忘记了日后内阁三个老贼都被刘大监收拾了。如此,他风风火火跑回去,争那个首揆图啥?为了这可能的五六年风光,背一世骂名,岂不是跟在这为乱贼背书一般不智吗?
“对了。”白石对于郑直的反应很不满意,决定再刺激一下对方“我离京的时候,听人讲去年虞台岭之战,有人趁乱,裹挟将士投奔了鞑靼,这人还献出了宣府一带的布防图。据传此人身轻如燕,臂长过膝,面目迥异于常人。郑阁老可认识这样的人?”
“没完了?”郑直真的不高兴了,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如今俺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整日里阴阳怪气的,图啥?”
他听白石描述,就晓得这是李怀。可李怀究竟死没死,到底是不是叛臣,郑直也无从查验,却不由感到恼火。
“……”白石语塞,一拍桌子“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把手里的关系交出来?”
郑直讲的直接戳中了白石的痛处,没错,他固然是借机脱身,却也是带着怨气出京的。白石前前后后打拼了整整四年,连半条命都没了,才好不容易换来如今的一切。正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甚至都把老娘和媳妇接过来了,结果却不得不花大代价换取离京避难。一个不好,之前的种种付出都要付诸东流。想到离别之时,娄氏那张失望的脸,白石怎么能不心痛?
偏偏郑直,年纪轻轻,荣誉等身。更让白石心气不顺的是,对方妻妾满堂。而郑直今日姗姗来迟,显然证明对方在这也是不甘寂寞。白石连一个媳妇都伺候不了,郑直却养着一群,还能抽空拈花惹草。谁遇到,不是怨气值爆棚?
“你没给俺好处。”郑直不甘示弱,同样拍桌子“俺凭啥……”
话音未落,房门被踹开,郑墨带着一群做仆从打扮的壮汉拿着刀冲了进来。
白石看了眼为首监生身后的那些武士,拿起茶碗呷了一口。
“……”郑直无语,对朝着白石走过来的郑墨摆摆手“出去,俺们谈事呢。”
郑墨尴尬的收刀入鞘,转身对跟进来摆造型的十几个仆从道“彻嗖哦!”
“这是规矩。”待众人撤出屋外,郑墨重新把已经踹坏的门从外边关上,郑直调整心情,重新点上一根烟。
“规矩?”白石眉角一扬。
“俺们谁不晓得谁?既然互相都信不过,就得按规矩来。一换一,否则日后还做不做买卖了?”郑直自有道理“这样你也别觉得亏,俺也别觉的赔,都有的赚。”
“对啊。”白石顺势道“你把关系都交出来,我保证你的产业都好好的,你留在这的狗腿子们,个个升官发财。”
他看到跟在郑墨身后那些人,才发现漏算了一件事。哪都不缺跪舔的,更何况如今郑直在这可是神一样的存在。因此官员之中不光有与郑直合作的,也该有不少干脆就投靠了郑直的。
“行。”郑直自然听出白石的潜台词,日后对方坐镇藩国,当是一言九鼎。虽然不信,却真的需要一个说服他交出齐安大君、金照景、郑向准、金硕亨等人的理由。没错,郑直突然厌倦了这里的一切,乃至大明朝堂的一切,甚至有了致仕回乡的想法。当然有过前车之鉴,他也就是想想,却真的不敢辞官,可外放总行吧!
“……”白石感觉他听错了,郑直刚刚好像,似乎,大概,同意了?
“领议政齐安大君表面上是慈顺大妃的人,内里却是张绿水的人。”郑直也不含糊,直接给白石交了底“其实是俺的人。”
白石不动声色递给郑直一根烟,打算慢慢消化对方给他的这颗震撼弹。难怪郑直瞧不上他给的承诺,合着他能够给的,人家自个就可以都拿到,还名正言顺。
“五军都总管府副总管金照景、兵曹参议兼五军镇抚郑向准也是俺的人。”郑直却并未罢休,继续用现实轰炸白石的大脑“义禁府总管尹龟寿,内侍府承传色金硕亨还是俺的人,成均馆管业卢文礼依旧是俺的人。”
白石在路上,已经向金辅打听了藩国如今制度,再者这里很多人都在报功题本上出现过。因此大概对如今郑直的实力有了一个更加全面的认识“文武,内外朝,士林你都掌握了。”
“没有大明,俺啥也不是。”郑直听出了白石的言外之意,再次重复了一遍刚刚讲过的话“明个儿俺找地方,把他们约出来见见。”
郑直原本打算在朝廷下旨让他离开时,利用刚刚恢复实力的士林派推翻李皇页,顺便灭了张绿水。如此局面又会失控,那么除了让他留下,就别无他法了。然后再利用齐安大君收拾残局。至于慈顺大妃,不过一个傀儡,必要时,可以通过对方推齐安大君继承王位。若是朝廷让他镇守藩国,那么如今这种多方牵制,谁也别想独大的局面将会一直维持下去。
偏偏来的是白石,偏偏郑直决定顺其自然。故而改变了初衷,只要能够确保那些产业安全,究竟谁当大王,谁做镇守,已经与他无关,他也不关心了。至于张绿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各人顾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