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残枫谷的寒风像是无数冰冷的细针,穿透单薄的衣衫,直刺骨髓。林黯和苏挽雪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承载着两人身体的重量与伤势的剧痛。
林黯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了苏挽雪搭在他肩头的手臂上,他胸前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迈步,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强撑着才没有倒下。他能感觉到苏挽雪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她自身的消耗同样巨大,支撑他,对她而言亦是沉重的负担。
“放…放开我吧,”林黯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你…自己走…还能快些……”
“闭嘴。”苏挽雪的声音冷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她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被黑暗笼罩的林木和怪石阴影,“既然一起出来了,就没有扔下同伴的道理。”她顿了顿,气息也有些紊乱,“何况…没有你引路,我也找不到那坠星湖。”
她知道这是托词。以听雪楼的情报能力,她对洛水城周边地形的了解,未必比林黯少。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一种在绝境中缔结的、无需言说的同盟。
林黯不再多言,将涌到喉头的腥甜气息强行咽下,集中全部精神,引导着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混沌气流。灰蒙的气息如同涓涓细流,缓慢地在他残破的经脉中循环,所过之处,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支撑,勉强维系着他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不至于立刻散架。他发现,在这种极致的压力下,混沌气流似乎与他的意志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呼应,流转之间,竟比在木屋静养时更显“活泼”了一丝。
然而,这种“活泼”是以加剧消耗和痛苦为代价的。他必须时刻维持着那种“融入”而非“控制”的微妙状态,稍一分神,气流便会滞涩,剧痛便会如潮水般涌上,将他淹没。
两人沉默地前行,速度慢得令人绝望。山谷中万籁俱寂,只有风掠过枯枝的呜咽,以及他们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声、脚步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这寂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随时会被某种突如其来的危机打破。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段陡峭的下坡路,碎石遍布,湿滑难行。
“小心。”苏挽雪低声道,搭在林黯肩头的手臂紧了紧。
林黯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右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身形猛地一个趔趄!
“呃!”剧痛瞬间从胸口炸开,眼前一黑,全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他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就在他即将扑倒的瞬间,苏挽雪闷哼一声,搭在他肩头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向回一带,同时她自己的身体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发力而剧烈晃动,牵动了腹部的伤口,让她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两人如同风中缠绕的枯草,踉跄着摇晃了几下,最终险之又险地稳住了身形,靠在了一旁冰冷的岩壁上。
林黯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后背,心脏狂跳不止。方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彻底交代在这里了。
“谢…谢谢……”他声音嘶哑。
苏挽雪没有回应,只是紧抿着唇,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那一下,对她也是极大的负担。她缓了几口气,才低声道:“节省体力,集中精神。”
短暂的停顿后,两人再次上路。经过这次险情,他们都更加小心,每一步都踩得无比踏实,速度也因此更慢。
又行了一段,林黯感觉体内的混沌气流越来越微弱,循环速度也开始减慢,身体的疲惫和疼痛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意识防线。他知道,这是接近极限的征兆。
必须想办法恢复一丝!
他尝试着更加彻底地“放空”心神,不再去刻意引导,而是让意识仿佛化作一片虚无,任由那混沌气流依照某种本能的轨迹自行流转。同时,他努力感应着周围空气中稀薄的天地元气。
武神天碑的虚影在脑海中若隐若现,灰蒙的光泽似乎与外界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清凉气息,开始透过皮肤的毛孔,被那自行流转的混沌气流自然而然地“吞噬”、“调和”,融入循环之中。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吸纳的元气也微乎其微,但确确实实发生了!如同久旱的沙地,终于渗入了一滴甘霖。虽然无法立刻缓解伤势,却让那即将枯竭的混沌循环,多了一丝延续下去的可能。
林黯心中微震。这是在巨大压力和生死危机逼迫下,对混沌真气运用的新领悟——被动吸纳,自然调和!这远比主动引导消耗更小,也更符合“融入”的真意。
他将这一发现默默记在心里,继续维持着这种状态。
夜更深了。月光偶尔穿透云层,洒下清冷的光辉,将两人相互搀扶、踽踽独行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荒凉的山石之上,显得格外孤寂与顽强。
苏挽雪的状态同样不容乐观。她体内的冰魄内力在自发修复伤势,消耗巨大。她的脚步越来越虚浮,呼吸也愈发急促。若非她心志坚毅远超常人,恐怕早已支撑不住。
“歇…歇片刻吧。”林黯感受到她手臂传来的颤抖加剧,哑声提议。他知道自己也是强弩之末,再强行赶路,恐怕未到坠星湖,两人就得先倒毙在这荒山野岭。
苏挽雪这次没有反对,她确实需要喘息之机来调息片刻。
两人找到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凹陷处,小心翼翼地互相搀扶着坐下。身体接触到冰冷地面的瞬间,几乎同时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林黯背靠岩石,立刻全力运转那微弱的混沌循环,加速吸纳周围稀薄的元气,哪怕只能恢复一丝也是好的。苏挽雪则闭上双眸,手掐印诀,引导着体内那丝冰蓝光华,专注地修复着最紧要的经脉损伤。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约莫一炷香后,苏挽雪率先睁开眼,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可以走了。”
林黯也勉强提振起一丝精神,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的刹那——
“嗖!”
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仿佛毒蛇吐信,自侧后方的黑暗林中骤然响起!
尖锐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席卷林黯全身!他想也不想,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将身旁的苏挽雪向自己怀里一拉,同时用尽最后力气向岩石凹陷的更深处撞去!
“嗤!”
一道乌光擦着苏挽雪方才所在位置的电射而过,深深钉入他们面前的岩石地面,竟是一枚通体漆黑、泛着幽蓝光泽的菱形飞镖!镖尾兀自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淬毒!
林黯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他和苏挽雪背靠着冰冷的岩石,目光锐利地望向飞镖射来的方向。
黑暗中,几道模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呈半圆形,将他们唯一的退路隐隐封住。
为首一人,身形干瘦,穿着一袭紧身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阴鸷冰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林黯,如同盯着落入陷阱的猎物。他手中,还把玩着另一枚同样幽蓝的飞镖。
“啧啧,真是让老子一顿好找啊……”一个沙哑难听的声音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林黯,苏大家……没想到,你们这两个贵人,也有像丧家之犬一样,躲在这石头缝里的一天。”
幽冥教追魂使!
而且,看其身手和那淬毒飞镖,绝非普通教众!
绝境,再次降临。而且,比木屋那次,更加凶险,更加……令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