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冰冷刺骨,如同无数细针扎入骨髓。林黯蜷缩在岩石凹陷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体内《归元诀》的内力已近乎枯竭,强行催动仅存的几缕内息在经脉中游走,试图重新点燃生机,却只换来更深的虚弱和针扎般的刺痛。冰火同源的平衡摇摇欲坠,那沉寂的冰属性内力与微弱的火属性内力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任何一丝扰动都可能引发彻底的崩溃。
泥石流带来的死亡轰鸣渐渐远去,只留下满目疮痍和淅沥未停的雨声。暂时的安全背后,是更深的危机。内力尽失,镣铐加身,身处荒山野岭,前有未卜的“阴泉”,后有幽冥教与东厂的威胁,他如同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虫。
就在他挣扎着凝聚最后一丝力气,准备离开这片是非之地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融于风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大队人马,只有一人。脚步轻盈得如同雪花落地,踏在泥泞和断枝上几不可闻,显示出对方高妙的轻功和对环境的完美融入。
林黯瞬间绷紧残存的神经,《敛息术》运转到极致,将身体与岩石阴影融为一体,连微弱的呼吸都近乎停止。是搜捕者?无论是谁,此刻的他都无力抗衡。
那脚步声却在他藏身的岩石前停了下来。
一个清冷平静,仿佛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看来,林小旗此番际遇,颇为坎坷。”
这个声音……
林黯猛地抬头。
雨幕中,一道窈窕身影静立在三步之外。素白油纸伞隔绝了倾盆雨水,伞面几枝墨梅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伞下人一袭月白裙裾,外罩同色斗篷,银狐毛镶边的兜帽下,是一张清丽绝俗的容颜,眉眼如蕴寒霜,气质孤高清冷,正是听雪楼洛水城负责人,流风回雪阁楼主——苏挽雪。
她竟会出现在此地!在这暴雨肆虐、刚经历大变的荒山野岭!
林黯心中警铃大作。听雪楼超然物外,以情报交易立身,从不轻易涉足势力争斗。她的出现,绝非偶然。
“苏楼主,”林黯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初,“真是……何处不相逢。”
苏挽雪清冷的眸光在他狼狈的身形和手腕那副显眼的铁铐上淡淡扫过:“非是相逢。听雪楼虽不介入纷争,但洛水风云变幻,总需有双眼睛看着。譬如,东厂精锐雨夜疾行,幽冥教外围伏杀,乃至这场……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山洪。”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叙述与己无关的故事。林黯却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听雪楼对各方动向了如指掌!甚至可能预判了这场山洪的爆发?这份情报能力与算计,深不可测。
“楼主此来,总不会只是为了看这场‘热闹’吧?”林黯背靠岩石,勉力支撑着不露颓态,体内空荡荡的经脉却传来阵阵撕裂感。
苏挽雪撑伞而立,雨水在她伞沿外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将她与这污浊混乱的世界隔开。“你我之间,旧账已清。今日前来,是为一桩新交易。”
新交易?林黯心念电转。自己如今山穷水尽,还有什么值得听雪楼图谋?
“林某如今形同废人,身无长物,恐怕要让楼主失望了。”
“未必。”苏挽雪目光平静,“你知晓‘阴泉’所在,更亲身经历了黑云坳之变,对幽冥教手段与阵法了解,非常人可比。这便是价值。”
果然是为了“阴泉”!连超然的听雪楼,也终于将目光投向了那里。王伦传递出的“阵眼”二字,其分量看来远超想象。
“楼主也未免太高看林某了。我内力尽失,镣铐未除,能否活着走出这片山林尚是未知,何谈价值?”林黯苦笑,这话倒有七分是真。
“内力可复,镣铐可解。”苏挽雪语气依旧波澜不惊,她伸出一直拢在袖中的左手,纤指间托着一个小巧的玉瓶和一根细如发丝、闪烁着幽蓝光泽的金属针。“此乃‘培元固脉散’,药性温和,正合你眼下经脉受损、内力枯竭之症,可助你稳住根基,加速恢复。这‘幽影针’,开你腕间俗铁,应当不难。”
玉瓶剔透,隐约可见其中淡青色药粉;细针幽蓝,透着不凡的寒气。这两样东西,正是林黯此刻最急需之物!
然而,听雪楼的馈赠,从不是无偿的。
“代价?”林黯直截了当。
“你抵达‘阴泉’后,若窥得其中阵法关窍,或获悉幽冥教核心动向,需将情报售予听雪楼。价格,依价值而定,断不会亏待于你。”苏挽雪提出条件,这是听雪楼一贯的风格,情报交易。“此外,若在彼处遇到一位姓‘墨’的大夫,替我问他一言:‘雪顶之约,可还作数?’”
墨大夫?雪顶之约?林黯将这陌生的名字和似乎蕴含旧事的约定记下,这显然是苏挽雪的私人心愿,夹杂在这桩交易之中。
“若我葬身‘阴泉’,或者一无所获呢?”
“那便是听雪楼眼光有误,投资失败。”苏挽雪回答得干脆,“当然,若你应下,此刻起,至你抵达‘阴泉’之前,听雪楼会为你略作遮掩,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条件听起来颇为公道。急需的丹药和脱困工具,加上一定程度的安全保障,换取一个未来可能的情报优先购买权和一个口信。对于濒临绝境的林黯而言,这几乎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但他深知,与听雪楼打交道,看似公平的交易背后,往往藏着更深的旋涡。然而,此刻的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拒绝,意味着可能冻毙于这荒山雨夜,或死于随后而来的搜捕。
接受,则获得一线生机,甚至可能借助听雪楼无形的网络,在这乱局中争得一丝主动。
沉默只持续了瞬息。林黯伸出被铐住的双手,手腕因虚弱和寒冷而微微颤抖。
“成交。”
苏挽雪将玉瓶和幽影针轻轻放在他掌心,指尖冰凉如玉,触之即离。
“药散需以内力化开,效果更佳。自此向北五里,有一荒废山神庙,可暂避风雨,亦能避开大部分搜索。你好自为之。”
言毕,她不再多留,撑着那柄素白纸伞,转身步入迷蒙雨幕,月白身影在林木间几个闪烁,便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流风回雪,来去无痕。
林黯握紧手中带着凉意的玉瓶和细针,看着苏挽雪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
听雪楼,这始终隐于幕后的组织,终于因“阴泉”之秘,显露出了介入的迹象。这洛水城的乱局,因这把素伞的出现,变得更加波谲云诡。
他不再犹豫,拔开玉瓶木塞,将其中淡青色药粉倒入口中,一股温和的药力瞬间散开,如同甘霖滋润着干涸的经脉。他必须尽快恢复行动力,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