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深处,雾气愈发浓重,仿佛连声音都被这粘稠的白色吞噬。距离江离车队约百丈外,一株格外粗壮、高耸入云的百年老竹的顶端,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立于纤细却韧性十足的竹梢之上。竹身随着他们的重量微微晃动,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其中一人,身形挺拔,面容被一条厚厚的黑布严严实实地蒙住双眼,仿佛天生目盲。他双手负于身后,身体随着竹梢的起伏而微微调整,姿态从容不迫。正是无影门的“眼睛”,以耳代目的高手——剑琴。
另一人,则显得瘦小精悍,穿着一身便于隐匿的灰褐色劲装,腰间插着数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旋转着一柄小巧的飞刀,脸上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戏谑笑容。他便是剑书。
两人脚下,浓密的竹叶阴影之中,隐约可见上百名身着与竹叶颜色相近伪装服的弓弩手,正屏息凝神,如同石雕般潜伏着。他们手中的劲弩早已上弦,冰冷的箭簇对准了浓雾中车队的方向,只待命令下达。
剑琴微微侧着头,蒙着黑布的脸庞朝向车队所在的方向,仿佛在“聆听”着远处那被浓雾和竹林层层阻隔的动静。他紧抿着嘴唇,线条刚硬的下颌绷得紧紧的,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凝重至极的气息。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剑琴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打破了这死寂般的等待,“她……竟然也来了!”
虽然他没有明说“她”是谁,但一旁的剑书瞬间就明白了,旋转飞刀的手指猛地一顿,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也瞬间僵住,失声低呼:“琴大哥,你是说……那个……红衣女人?杨花?!定安王的师父?!她……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上京城吗?!”
剑琴缓缓点头,蒙布下的眉头紧紧锁起,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不会有错……方才那股骤然爆发、却又瞬间收敛的剑气……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那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锋锐与……深不可测的浩瀚……普天之下,除了那位传说中的‘谪仙’剑仙杨花,绝无第二人!她的出现……完全在我们的预料之外!”
剑书闻言,脸上血色褪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我的亲娘诶……幸好!幸好啊琴大哥!多亏了你谨慎,坚持只用‘天罗丝’和远程弩箭骚扰,没有让我们的人直接冲上去硬拼!要是刚才真按我说的,趁乱强攻……就凭那位姑奶奶在,咱们这百来号兄弟,怕是……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这片竹林了!仙人境啊……那可不是咱们能招惹的存在!”
一想到传闻中杨花那神鬼莫测的剑术和杀伐果断的性子,剑书就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然而,他这庆幸的话音还未落——
“撤!”剑琴猛地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啥?!撤……撤退?!”剑书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琴大哥!你……你没搞错吧?这……这好戏才刚开场啊!咱们费了这么大劲,又是布‘迷踪雾’,又是设‘天罗丝’,兄弟们埋伏了大半天,弓弩也才放了几轮,这……这怎么就撤了?!”
他急急地压低声音,指着浓雾深处说道:“咱们完全可以利用这地形和天罗丝继续拖住他们啊!不停地用弩箭骚扰,消耗他们的体力和耐心!就算杀不了主要目标,也能让他们疲于奔命,大大延缓行程!说不定还能找到可乘之机!现在撤退,岂不是前功尽弃?主人那边……怎么交代?”
剑琴缓缓转过头,“看”向剑书的方向。虽然蒙着黑布,但剑书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布条后面,仿佛有两道冰冷锐利的目光,穿透了一切阻碍,直刺他的心底。
“拖?有意义吗?”剑琴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如同这林间的寒雾,“一个江离,已是天人境中的顶尖高手,智勇双全,极难对付。如今,再加上一个……修为深不可测、脾气更是捉摸不定的杨花!哼!”
他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与决绝:“继续拖延?除了让我们这些兄弟白白送死,还能有什么结果?你以为,在一位仙人境剑仙的眼皮子底下,我们这些小把戏,能玩多久?等她彻底失去耐心,亲自出手清场的时候……我们……还有机会走吗?”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洞悉局势的冷酷:“我只知道,此刻……若再不果断撤离,我们……将再也没有机会离开这片竹林了!传令!所有人,立刻撤退!按三号预案,化整为零,分散撤离!不得有任何迟疑!违令者……斩!”
最后那个“斩”字,带着凛冽的杀意,让剑书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瞬间明白了剑琴的决定是多么正确和果断!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侥幸心理,都是取死之道!
“是!大哥!”剑书再无半点犹豫,脸上恢复了惯有的狠厉与果决,他立刻转身,对着脚下阴影中潜伏的弓弩手们,打出了一连串复杂而迅捷的手语指令!
下方那些如同枯木般的弓弩手,接到指令后,没有丝毫骚乱或迟疑,动作迅捷如狸猫,悄无声息地收起弩箭,如同潮水般向后退去,迅速隐没在浓雾与竹林的深处,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一般。
剑琴最后“望”了一眼车队的方向,蒙布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随即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雾气般,消失在竹梢之上。剑书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茫茫竹海与浓雾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
与此同时,车队中心。
杨花站在地上,用手背轻轻擦拭掉脸颊上的血痕,那点皮外伤对她而言微不足道,但心中的怒火与被算计的憋屈感却让她极为不爽。她抬起头,那双仿佛能洞穿虚空的眼眸,锐利如鹰隼,冷冷地扫视着四周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尤其是在……方才弩箭射来最为密集的、某个特定的方向,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
她的灵觉,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正在迅速远去的……能量波动和……人类活动后残留的……气息痕迹!
“哼!藏头露尾的鼠辈!想跑?”杨花心中冷笑,眼中寒光一闪。她虽然不能轻易离开车队去追击(以防调虎离山),但……给对方一个“临别赠礼”,还是可以的!
她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瞥了一眼身旁严阵以待的江离。
师徒连心!江离瞬间接收到了师父眼神中传递的信息——敌踪已现,方位已定!
根本无需任何言语交流!江离面具下的眼神骤然一厉,毫不犹豫,猛地举起右手,厉声喝道:
“弩手准备!”
“哗啦!”阵型中,二十余名专精弓弩的惊羽卫闻令而动,瞬间抬起手中早已上弦的强弩,冰冷的箭簇齐刷刷地指向了杨花目光所及的那个方向——竹林深处!
“放!”
“嗖嗖嗖嗖——!!!”
随着江离一声令下,一片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弹射声骤然响起!二十余支特制的破甲弩箭,如同一群嗜血的毒蜂,撕裂浓雾,带着凄厉的尖啸,朝着百丈外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竹林,暴射而去!
弩箭没入浓雾,瞬间消失不见。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声、碰撞声、甚至是箭矢钉入树木的“咄咄”声……却……迟迟没有传来!
那片被弩箭覆盖的区域,死一般的寂静!仿佛那些弩箭射入的不是竹林,而是一片……虚无!
江离面具下的眉头紧紧皱起!他挥手示意弩手戒备,自己则深吸一口气,低喝道:“隋行隋月!随我前出查探!其余人,结阵固守,不得妄动!”
“是!”
江离亲自举起一面玄铁重盾,护在身前。隋行、隋月一左一右,各持盾牌,三人组成一个稳固的三角突击阵型,脚步沉稳,小心翼翼地朝着弩箭射出的方向,一步步探索前进。
浓雾依旧弥漫,能见度极低。三人神经紧绷,耳听八方,防备着可能从任何角度发起的袭击。
然而,一路前行了约莫百余步,除了脚下厚厚的落叶和偶尔出现的粗壮竹竿,四周……寂静得可怕!没有埋伏,没有陷阱,甚至……没有发现任何敌人活动的痕迹!
直到……江离的脚步,停在了一小片略显凌乱的空地上。
只见地面上,散落着七八支……已经发射过的、制作精良的弩箭箭杆,以及一些……被匆忙踩踏过的落叶痕迹。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王爷,看来……人已经跑了。”隋月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地上的痕迹,语气凝重。
隋行则从落叶中拾起一支造型奇特、箭头带有倒钩、箭杆上刻着隐秘符文的弩箭残骸,放在鼻尖轻轻一嗅,又用手指摩挲着箭杆的材质和工艺,他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抬头看向江离,沉声道:
“王爷,您看这弩箭的制式、材质,还有这箭簇上的淬毒痕迹……这手笔……阴狠刁钻,惯用这种机关暗器和毒术的……倒像是……江湖上那个神秘莫测、专接脏活的杀手组织——‘无影门’的风格!”
“无影门?!”江离眼中寒光爆射!又是他们!?当初,江离刚刚进入北狄,就遭遇了无影门接连的截杀……如今,竟然又在这里,用这种方式出现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浓雾,望向竹林深处敌人消失的方向,面具下的脸庞,冰冷如铁。
敌人……并非力竭而退,而是……见势不妙,果断撤离!这份果决与狡诈,以及动用“天罗丝”这等罕见杀器的手笔……无不指向那个隐藏在幕后的、能量巨大的黑手!
“清理现场,加固防御,尽快离开这片竹林!”江离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冷声下令。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女王安全送达上京!
但“无影门”这三个字,如同一个沉重的烙印,深深刻在了他的心头。这场围绕南律女王而来的风波,其水……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