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城九中体育馆内,灯火通明,人声混杂着疲惫、焦虑和劫后余生的茫然。近两千名从李家营子村强制撤离出来的村民,挤在这片临时开辟的避难空间里。垫子铺满了体育馆中央的木地板,看台上也坐满了人。
孩子们蜷缩在母亲怀里睡着了,老人们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出神,青壮年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担忧着家园的情况,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到恐惧。
林东航站在较高的看台边缘,背靠着栏杆,目光缓缓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他审视着这片因他的坚持而得以保全的生命之海。
他的心情复杂难言,既有挽救众多生命的欣慰,也有对可能已经发生的灾难的沉重预感,更有一种难以言状的、仿佛冥冥之中自有注定的宿命感。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人群中缓缓移动,掠过一张张写满了焦虑和迷茫的脸庞。他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一种潜意识的驱动,让他觉得自己必须确认一些事情。
终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看台下方东南角,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出头年纪,身材精瘦,皮肤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古铜色,脸上刻着生活磨砺出的皱纹,但一头板寸短发却修剪得整整齐齐,显得格外精神利落。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旧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的神情沉稳,眼神中没有周围人那种明显的惊慌失措,反而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平静和坚韧。他安静地坐在垫子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身边,紧挨着一对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两个孩子都穿着干净但明显旧了的校服,女孩扎着简单的马尾,男孩留着小平头,面容清秀,眉眼间能看出与中年男人的相似之处。他们似乎有些害怕,女孩微微靠着父亲的肩膀,男孩则坐得稍直,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强装镇定的紧张。他们是一家三口。
就是他们。
林东航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找到了。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轰然打开,一段尘封已久、却从未真正忘记的往事,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将他拉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几乎要了他命的酷热夏日。
那应该是2007年的夏天,林东航还在管庄分公司里摸爬滚打、郁郁不得志的时候。
一个盛夏的午后,天气热得邪乎,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空气仿佛都在燃烧,扭曲着远处的景物。他当时跟着队里的皮卡车(司机是鲍富海的一个远房亲戚,仗着有点关系,嚣张跋扈)去一个偏远的井场录取资料。
到了井场,林东航还在干活,司机捣居然开车跑了。司机走之前,带走了车上的矿泉水。
没办法,林东航只能拎着物资往外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太阳无情地炙烤着大地,柏油路面烫得能煎鸡蛋。
林东航嗓子眼干得冒烟,嘴唇开裂,头晕目眩,意识开始模糊。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感觉自己就像被遗弃在沙漠里的旅人,可能真的会渴死、热死在这荒郊野外。
就在他几乎绝望,意识濒临涣散的时候,远处,一个穿着破旧汗衫、皮肤黝黑、手里拿着一根赶羊鞭的男人,赶着一群瘦骨嶙峋的绵羊,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羊群发出哗哗的叫声,打破了死寂。
男人看到了坐在路边够力、奄奄一息的林东航。他愣了一下,走了过来,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问:“喂,后生,咋啦?”
林东航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挤出几个字:“水……渴……水……”
男人看了看看了看林东航干裂发白的嘴唇和涣散的眼神,立刻明白了。他脸上露出一丝同情,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从自己那个破旧的、脏兮兮的军用水壶里,倒掉了里面仅剩的一点浑水,然后从三轮车驮着的一个大塑料桶里,重新灌了满满一壶清水,递给了林东航。
“快喝点!这大热天的,要命哩!”男人的声音粗粝,却带着一种质朴的关怀。
林东航几乎是抢过水壶,也顾不上干净与否,咕咚咕咚大口灌了下去。清凉的液体流过喉咙,如同甘霖,瞬间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他喝了大半壶,才缓过气来,连声道谢。
男人摆摆手,憨厚地笑了笑:“没啥,一壶水嘛,这荒滩上,谁还没个难处。”他看了看天,“你等着吧,俺还得去那边放羊,这水留给你了。”说完,他把那个军用水壶重新灌满水,整个塞给了林东航,赶着羊群,慢慢走远了。
林东航看着那个瘦削而坚韧的背影消失在热浪中,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这壶水,对他而言,不仅仅是解了渴,更是在他最绝望无助的时候,给了他一份人性的温暖和希望。
后来,他辗转打听到,那个放羊的男人,就是李家营子村的,叫李卫东。
命运对他极为不公,妻子几年前生孩子时大出血,没能救过来,撒手人寰,留下了一对龙凤胎。
李卫东又当爹又当妈,靠着几亩薄田和放羊,艰难地拉扯着两个孩子。生活清贫,但他从不在人前诉苦,总是挺直了腰板,默默承受着一切。
而更让林东航感到命运残酷和唏嘘的是,在他前世的记忆碎片里,隐约有这样一个悲剧:李家营子水库的大溃坝,他那对聪明懂事、学习刻苦的龙凤胎儿女,不幸在这场灾难中双双罹难……
此刻,在九中体育馆明亮的灯光下,看着李卫东虽然清瘦但依旧挺拔的身影,看着他身边那一对活生生的、对未来充满未知恐惧却也充满生命力的儿女,林东航的眼眶微微湿润了。
一种难以形容的、巨大的慰藉和一种玄妙的宿命感,充斥着他的内心。
当年荒滩上那一壶满是羊膻味的清水,救了他一命。
今天,他近乎偏执、不惜动用一切手段(包括金钱和强制力)组织的这场大撤离,救了李卫东一双儿女的性命!
这仿佛是一个闭环。一个跨越了时空的因果报偿。
他偿还的,不仅仅是那一壶水的恩情,更是逆转了一个家庭悲惨的命运轨迹,挽救了两条鲜活的生命,避免了一场人间至痛的发生。
李卫东似乎感觉到了看台上那道长时间停留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目光。他抬起头,略显疑惑地望了过来。他的眼神依旧沉稳,带着劳动者特有的警惕和朴实。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林东航迅速收敛起眼底翻涌的情绪,脸上浮现出一个温和的、带着深深善意的微笑,朝着李卫东,微微点了点头。这个点头,蕴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内容:有感谢,有关切,有欣慰,也有一种“请放心,会好起来”的无声承诺。
李卫东显然不认识看台上这个衣着气质明显不凡的年轻人。他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但出于庄稼汉朴素的礼貌,他也下意识地、有些拘谨地微微颔首,回了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容。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对自己笑,但能感觉到那笑容里没有恶意。
随即,李卫东便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低声安抚了一句什么,又将儿子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自己一双儿女身上。那是他生活的全部希望和寄托。
林东航没有再打扰他们。他默默地转过身,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和平静所填满。
窗外,暴雨依旧疯狂地敲打着体育馆的玻璃穹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外面的世界正在经历着怎样的巨变。但林东航知道,至少在这个屋檐下,他守护住了一些无比珍贵的东西。
一壶水的恩情,他还了。用一种远超想象的方式还了。
这让他更加坚信,自己今晚所做的一切,所承受的压力、非议和风险,都是值得的。
此刻,他内心无比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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