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熹微的晨光穿透茂密的紫竹叶,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苏晓晓几乎是立刻就醒了。数百年的相伴,让她对身边的气息变化敏锐到近乎本能。她感觉到孙悟空的呼吸比昨夜平稳了许多,但依旧带着伤后的虚弱。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他需要补充元气,最好能有些灵果或仙露。
这个念头如此自然,如同呼吸,源自那几百年里根深蒂固的照顾与牵挂。她的身体甚至因为这个念头而微微前倾,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仿佛下一刻就要起身去为他寻觅。
但紧接着,理智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僵在原地,前倾的姿势显得突兀而可笑。
你在做什么,苏晓晓?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你嘘寒问暖的猴子了。他是那个亲手将你推开,用最诛心的话语将你凌迟的齐天大圣。你的关心,在他看来,或许只是廉价的怜悯,甚至是……可以再次利用的弱点。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三次心碎的记忆,如同淬了冰的匕首,在她试图柔软的那一刻,狠狠刺入。
她用力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属于“过去苏晓晓”的习惯,强行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她重新坐直身体,脸上恢复了一片淡漠,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动摇从未发生。
孙悟空也醒了。他睁开眼,第一反应便是寻找她的身影。当看到她就坐在不远处,沐浴在晨光中时,他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
他尝试运转了一下法力,眉头微蹙,显然恢复得并不理想。内腑的伤势依旧隐隐作痛,让他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几乎是同时,苏晓晓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是一种带着审视的、几乎可以称得上“严厉”的目光。她看到了他眉宇间的痛楚,看到了他因隐忍而微微发白的脸色。
她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收紧了。 她知道他伤得多重。记忆恢复时那呕心沥血的崩溃,加上强行闯入紫竹林的反噬,几乎动摇了他的根基。她甚至能凭借过往的经验,大致判断出他此刻体内气息淤塞的位置。
告诉他,用温和的法力疏导檀中穴,会好受很多。 这个念头如同本能般冒出。
她的嘴唇甚至微微动了一下。
但最终,她只是移开了目光,望向被风吹动的竹梢,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既然醒了,就自己调息。菩萨的甘露药效还在,别浪费了。”
这话语,听起来像是提醒,却也带着一种刻意的疏远和公事公办。她像是在对待一个普通的、需要救治的伤患,而不是她曾倾尽所有去爱过的人。
孙悟空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他听出了她话语里的界限。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顺从地点点头,低声道:“好。”
他依言盘膝坐好,开始尝试引导体内残存的药力。然而,气息行至淤塞之处,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苏晓晓的背脊几不可查地绷直了。
她的身体比她的心更先一步做出反应——那是几百年来,无数次在他修炼出岔、受伤倒地时养成的条件反射。担忧、焦急,想要立刻上前辅助他理顺气息……这些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理智的堤坝。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指尖微微流转,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探出去。
停下!
她在内心对自己嘶吼。
他不需要你!他当初选择遗忘,就是为了摆脱你!你现在凑上去,算什么?自作多情吗?别忘了他是怎么对你的!忘了那些冰冷的眼神和诛心的话语吗?!
理智的鞭子狠狠抽下,带来一阵屈辱般的战栗。她强行将那股想要靠近、想要帮助他的冲动碾碎,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她看到他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到他紧咬的牙关。
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恨他曾经的遗忘和伤害,也恨此刻依旧会被他牵动情绪的自己。她就像一个被过往习惯捆绑的囚徒,理智筑起的高墙严防死守,却总被那些深入骨髓的本能,从内部撬开一丝丝缝隙。
她的心在说:放弃他,保护自己。
她的本能却在说:他需要你,去帮他。
这场无声的战争在她体内激烈交锋,让她疲惫不堪。
最终,她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塑,承受着内心冰与火的双重煎熬。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她眼底深处的挣扎与荒凉。
而孙悟空,在最初的疼痛过后,似乎凭借着一股顽强的意志,勉强将紊乱的气息压了下去。他喘息着抬起头,恰好捕捉到她飞快转开视线前,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挣扎,更有痛苦。
那一刻,孙悟空心中猛地一痛。
他忽然明白了。
她的沉默,她的疏离,并不仅仅是对他的惩罚。
她同样在与她自己战斗。
与那些曾经深爱他的习惯战斗。
与那个即便被伤害得体无完肤,却依旧会下意识关心他的自己战斗。
这个认知,比任何冰冷的拒绝都让他难受。
他不再试图用笨拙的行为去讨好,也不再奢求她立刻的原谅。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所有的挣扎和痛苦都刻进心里。
然后,他低下头,用更加专注、更加拼命的态度去调息,去对抗伤势。
他必须好起来。
必须变得足够强大,足够可靠。
强大到……有资格去帮她,一起对抗那些让她如此痛苦的习惯与回忆。
可靠到……能让她的本能,不再需要与她的心为敌。
在这场破冰之旅中,他不仅要融化她心中的冰,更要抚平她因他而起的、内心的战争。这条路,远比他想像的,更加漫长,也更加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