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林内,苏晓晓的平静并非强装。她不再刻意绕开回忆,而是像处理一段封存的档案,冷静地检视着自己与孙悟空的那段过往。她种竹,看潮,修炼,眉宇间曾经的哀戚,逐渐被一种更深的宁定取代。只是,那份宁定之下,终究嵌着一根刺——那个她不惜逆天改命、拼死归来的人,亲手选择了将她遗弃。
这日,她正于林间空地上引导灵气,指尖流溢的微光比往日更显凝练。观音菩萨不知何时现身于一丛紫竹旁,静默观望着。
待她气息平复,菩萨方才缓步上前,目光落在她越发清澈却也越发疏淡的眼底。
“看来,你于此地,颇有所得。”菩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苏晓晓敛衽施礼:“蒙菩萨庇护,赐此清净之地,弟子感激。”
“身静易得,心缚难解。”菩萨凝视着她,仿佛能洞见她灵台深处那最后一缕不甘与怨尤,“你心中,可是仍怨着他?怨他亲手将你推开,怨他视你如敝履,怨他……最终放弃了你们之间所有?”
苏晓晓默然片刻,未予否认,只轻声道:“弟子不敢言怨。只是……知晓了缘起缘灭,强求无益。”
“非是强求,而是……未曾看得分明。”菩萨微微摇首,素手轻扬,眼前灵光汇聚,竟显出一幕虚幻景像——正是五行山下,孙悟空在被金箍封印前,于极致痛楚中,主动要求戴上金箍,以求“解脱”的画面!
画面中,他抱头嘶吼,眼中并非冰冷,而是被记忆酷刑折磨到神魂欲裂的绝望,最终颤抖着伸出手,主动接过了那枚象征着“遗忘”与“自我保护”的金箍。
“看仔细,”菩萨的声音带着勘破世情的慈悲,“他并非‘放弃’你。他是在求生。”
苏晓晓浑身剧震,目光死死锁住那虚幻景象。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孙悟空,如此脆弱,如此痛苦,仿佛下一刻便会被那些甜蜜又致命的过往彻底碾碎。
“那时的他,记忆已成最锋利的刀刃,每回忆一刻,都如同神魂受凌迟之刑。‘遗忘’,是他那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他在无边苦海里,为了‘活下去’而做出的、扭曲却必然的抉择。”菩萨的话语如清泉,涤荡着苏晓晓心头的迷雾,“如同一个濒临灭顶的人,他在挣扎求生时,如何还能顾及水中另一人的呼救?你怨他不曾拉你,可曾想过,他彼时自身难保,那‘遗忘’,已是他能为濒临崩溃的自己所做的、最后的‘救护’。”
“他推开你,伤你,非因情薄,恰恰是因为……他曾用情至深,深到无法承受失去你的剧痛,深到那痛楚本身化作了毁灭他的根源。金箍不过是外显之物,真正的枷锁,是他那颗因你而变得无比柔软、因而也无比脆弱、无法承载失去的心脏。”
苏晓晓僵立原地,如闻惊雷。
一直以来,她只看见了他的冰冷,他的伤害,他的“背弃”。却从未窥见,那冰层之下,曾是怎样一片被绝望烈焰焚烧过的焦土。
他不是不爱了。
他是爱得太痛,痛到灵魂为了自存,不得不选择“切除”这份爱。
如同……一个伤重垂危之人,为了活命,不得不截去坏死的肢体。过程惨烈,结果残缺,但那是为了……活下去。
她逆流而上,是为爱奔赴。
他选择遗忘,是为活挣扎。
他们都无错。
错的,是那将他们逼至绝境的天道算计,是那冷酷无情的命运拨弄。
盘踞心头许久的怨怼与不甘,如同被暖阳照彻的坚冰,开始寸寸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厚重的、混杂着无尽怜惜与释然的悲悯。
她不再恨他了。
甚至,生出几分……心疼。
他自以为求得了“解脱”,却不知那是剜心剔骨换来的麻木。他以为甩脱了“负累”,却不知他推开的是唯一能渡他的舟楫。
“谢菩萨……点化。”苏晓晓的声音微带哽咽,却不再是源于悲伤,而是一种豁然开朗后的复杂心绪,“弟子……明白了。”
观音菩萨微微颔首:“明白便好。渡人先渡己,你心中块垒已消。至于他……”菩萨的目光似能穿透紫竹林屏障,望见那个仍困于自我焚心之痛中的身影,“他的劫,他的悟,需他自行渡过。你已无需再为他背负前行。”
言罢,菩萨身影渐淡,消散于竹影清风之中。
苏晓晓独立原地,望着南海起伏不定的潮汐。
潮汐不懂岸的挽留,一如当初那个濒临崩溃的孙悟空,未能懂得她的执着。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感觉灵魂中最后一丝沉滞的牵绊,也随之散去。
她真正自由了。
非因恨意消散,而是源于理解的发生。
门外,烈焰焚心,是他必经的救赎之途。
门内,潮汐无言,她已渡过了自己的劫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