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树林的幽暗角落里仿佛凝固了。
苏晓晓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株生长在孙悟空阴影里的藤蔓,不声张,不索取,只是固执地存在着。她看着他蜷缩的背影从剧烈的颤抖,逐渐变为一种死寂般的僵硬,再慢慢泄去所有力气,只余下一种精疲力竭的、仿佛连灵魂都被抽空的颓然。
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连那压抑的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若不是那墨绿色外套下身躯还带着细微的起伏,几乎让人以为那只是一尊被巨大痛苦冻结的石像。
夕阳西沉,林间的光线愈发暗淡,最后一丝暖意也被夜晚的寒凉取代。远处传来了猪八戒呼唤用斋饭的声音,隐隐约约,更衬得此处的寂静深重。
苏晓晓依旧没有动。
直到天边最后一点余光也隐没在山峦之后,清冷的月光开始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银辉。
一直如同石雕般的孙悟空,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承受着千钧重量的滞涩,动了一下。他环抱着膝盖的手臂,一点点松开,那一直深深埋着的头,也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几分。
月光照亮了他凌乱的金色毛发,照亮了他沾染了泥土和泪痕(或许有)的脸颊,更照亮了那双……仿佛被血与火淬炼过、充满了无尽疲惫与空洞的金色眸子。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在。
一直都知道。
那种无声的、不带任何压迫感的陪伴,像是一道温泉水,悄无声息地渗透了他冰封龟裂的心田,虽然无法立刻驱散那彻骨的寒意,却至少……让他没有被那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
他沉默着,依旧背对着她。
苏晓晓也依旧沉默着,等待着他的下一步。
又过了许久,久到林间的夜露打湿了她的裙摆(魂体伪装的感知)。
孙悟空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那只一直紧攥着、放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僵硬,他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拳头,然后将那只手,向后,摊开,掌心向上,暴露在了清冷的月光下,也暴露在了她眼前。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言语,没有回头,只是一个摊开的手掌。
但那意味着什么,苏晓晓瞬间就明白了。
那是试探。
是妥协。
是他在无边痛苦和混乱中,伸出的一根,寻求连接、寻求确认的、脆弱的橄榄枝。
他在用这种方式问她:你还在吗?
你所说的,你所做的,都是真的吗?
这冰冷的现实之外,那汹涌的记忆,是真的吗?
苏晓晓的心脏,在这一刻,像是被那月光浸泡着,又酸又软。
她没有丝毫犹豫。
她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拉近了那最后一点距离。然后,她缓缓地蹲下身,伸出自己的手,那带着魂体微凉气息的、纤细的手指,轻轻地、珍重万分地,覆上了他摊开的、带着战斗留下的薄茧和此刻冰凉温度的掌心。
没有紧紧握住,只是轻柔地覆盖。
肌肤(魂体拟态)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孙悟空的手猛地僵硬了一下,仿佛被那微凉的触感惊到,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回去,但最终,他还是强迫自己停住了,任由那只微凉的手,覆盖在他的掌心之上。
她的温度很低,却奇异地,让他那一片混乱灼烫的灵魂,感受到了一丝清明与锚定。
苏晓晓感受着他掌心的僵硬,以及那僵硬之下,细微的、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依赖。她没有动,只是任由自己的指尖,轻轻贴合着他掌心的纹路。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交叠的手掌上,一个温热粗糙,一个微凉细腻,形成一种无声而惊心动魄的对比。
林中依旧寂静。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没有推开她。
他接受了她的触碰。
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步,对于此刻内心天翻地覆、充满自我怀疑与痛苦的孙悟空而言,不亚于一场跨越天堑的跋涉。
不知过了多久,苏晓晓感觉到他掌心的僵硬慢慢缓解,甚至那冰凉的体温,也似乎被她魂体那点微弱的、持之以恒的“存在感”熨帖得回暖了一丝。
她知道,今晚,只能到这里了。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不舍,想要收回自己的手。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离开他掌心的前一瞬——
孙悟空那一直摊开、被动承受的手,却猛地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急切,向上弯曲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错觉,却实实在在地,在那微凉的指尖完全撤离前,轻轻勾蹭了一下她的指尖!
像一个下意识的挽留。
像一个无声的确认。
然后,他的手迅速恢复了原状,甚至比之前更加僵硬,仿佛刚才那一下耗尽了了他所有的勇气。
苏晓晓的动作彻底顿住。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冲上她的眼眶(如果魂体有的话)。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那酸涩的哽咽溢出喉咙。
她不再试图收回手,就任由自己的指尖,停留在那里,与他那带着一丝笨拙挽留意味的掌心,保持着那一点点微妙的、未曾完全分离的接触。
够了。
这就足够了。
月光下,两人一蹲一蜷,手掌无声交叠,构成一幅静止却又充满了汹涌暗流的画面。
他没有说想起。
她也没有问。
但有些答案,早已在这无声的陪伴与这掌心细微的触碰中,不言自明。
钓鱼的人,终于感觉到,那挣扎的鱼儿,在精疲力尽之后,第一次,主动地,轻轻触碰了钓线。
虽然轻微,却是方向性的改变。
前路依旧漫长,但冰层之下,已有暖流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