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
客栈院落里,守岁的人群早已散去,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瓜果壳和熄灭的爆竹碎屑,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寂寥。红灯笼依旧亮着,却失去了夜间的暖意,像一双双疲惫的眼睛。
厢房内,苏晓晓维持着魂体凝实的伪装,静静站在窗前。
窗外,是平安集沉睡的轮廓,偶尔有一两声犬吠划破寂静。远处,或许还有贪玩的孩童在梦中呓语,念叨着新衣和压岁钱。
一切都很好。
唐僧慈悲,师兄(暂时)安好,小白龙温顺,连菩萨都默许了她的存在。
她刚刚甚至还成功地将那颗承载着过往的“石头”,送了出去。
可为什么,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泛着细密而绵长的酸楚?
白日里的热闹是别人的,温馨是别人的,就连那片刻的、因他收下石头而升起的微小雀跃,也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泛起一丝涟漪后,迅速被无边的寒意吞没。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窗棂。月光透过她的魂体,在地上投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孤独。
这个词从未如此清晰地刻骨铭心。
几百年前在五行山下,虽然被困方寸之地,虽然明知前途叵测,但那个嘴硬心软的猴子就在身边。他们会斗嘴,会嬉闹,会在碎星涧下并肩看“星河”,会分享一块偷藏起来的甜糕……那些记忆,曾经是支撑她面对未知阴谋的力量,如今,却成了刺向她灵魂的冰锥。
他现在就在隔壁的房间。或许已经睡了,或许还在把玩那块石头,或许……只是觉得那是个“有点心”的普通礼物。
他呼吸平稳,梦里不会有她。
他眼神清明,醒来也不会认得她。
那些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玩笑,那些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那些她曾以为会持续到地老天荒的日常,如今都成了她一个人背负的、沉重而无声的行李。
她记得他最爱吃哪种山桃,记得他得意时尾巴会不自觉地轻轻摇晃,记得他睡觉时会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小兽,记得他学会那首《心许百年》后,虽然嘴上嫌弃,却总在她起头时,用那清亮的嗓子自然而然地接下去……
这些记忆,如今只剩她一个人珍藏,一个人反复咀嚼,一个人……在这样万家团圆的夜里,细数着这份独一无二,却也独一无二伤人的孤寂。
一滴冰冷的、魂力凝结的泪,毫无征兆地滑过她的脸颊,滴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便悄然消散。
她甚至不能放纵自己难过太久。
她是苏晓晓,是那个要从天道算计里夺回爱人的战士。她不能脆弱,不能退缩,不能让他看出任何端倪。她必须永远是那个“安静”、“懂事”、“有点有趣”的小师妹。
这份清醒的认知,让那份难过变得更加细碎,如同无数看不见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不致命,却无休无止。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
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她走到桌边,那里放着客栈老板好心提供的、给“客鬼”使用的安魂香(其实对她无用)。她伸出手,指尖在那袅袅升起的青烟中穿过,感受着那虚幻的暖意。
没关系,苏晓晓。
至少,你还在这里。
至少,他收下了那块石头。
至少……你们还在同一条路上。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只是在这个所有人都沉浸在团圆和希望里的新年夜,她允许自己,短暂地、安静地,难过这么一会儿。
就一会儿。
等到天亮,等到太阳升起,她依旧是那个带着温柔笑容、眼神坚定、一步步走向他的苏晓晓。
窗外,天际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旧年彻底过去,新年的第一天即将来临。
而她的战争,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