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包的滋味还在舌尖萦绕,一种陌生的饱腹感让孙悟空有些怔忡。他已经太久没有“进食”的概念,吞吐天地灵气早已替代了五谷杂粮。这具被封印的躯体,似乎因为这最原始的能量补充,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还没来得及细品这怪异的感觉,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满足的喟叹。
“啊——活过来了!”苏晓晓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拍了拍沾着面包屑的手,“说起来,大圣,你平时……洗漱问题怎么解决?”
孙悟空:“……” 他就不该对她抱有任何正常的期待!
见他额角青筋似乎又跳了一下,苏晓晓立刻见好就收,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瓶矿泉水和一包湿巾。
“来来来,基础清洁,售后服务的一部分。”她抽出一张湿巾,试探性地朝他脸上伸去。
孙悟空猛地偏头躲开,眼神锐利如刀:“你敢!”
“别动!”苏晓晓语气强硬了些,带着点不容置疑,“你看看你这脸,都快能种土豆了!齐天大圣也要讲究个人卫生好不好?这是品牌形象管理!”
品牌形象?孙悟空被她嘴里又一个新词砸得一愣。就这片刻功夫,带着清凉气息和淡淡香气的湿巾已经覆上了他的脸颊。
他身体瞬间僵硬如铁。
那触感……很奇怪。冰凉,湿润,轻柔地擦过他的皮肤,带走积年的尘土。和他记忆中任何法术清洁的感觉都不同,这是一种……笨拙的,物理意义上的接触。
他能感觉到她动作里的小心翼翼,甚至能闻到她指尖沾染的、刚才那种叫“面包”的食物香气。
苏晓晓倒是很快进入了状态,一边擦一边还职业病发作似的点评:“啧,这毛发打结有点严重啊,得用点护发素……回头我研究一下用无患子能不能做……眉毛倒是挺英气的,就是灰太多了……”
孙悟空闭着眼,牙关紧咬,只觉得这几百年来都没这么煎熬过。被压在山下是身体上的痛苦,被这女人“伺候”,是精神上的折磨!
就在他快要忍无可忍,准备再次爆发把她吼走时,苏晓晓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他被擦干净些许后,露出的那双紧闭的、睫毛浓密(虽然沾着点灰)的眼睛,以及紧抿的、线条倔强的嘴唇,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好了,初步清理完成。”她收回手,把用过的湿巾团起来,语气轻松,“下次给你搞个深层护理套餐。”
孙悟空缓缓睁开眼,金色的瞳孔里情绪复杂难明。他想骂人,但看着地上那个小小的、被她团得整齐的白色纸团,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这女人……或许是真的脑子有问题。跟一个病人计较,有失身份。他这样告诉自己。
山间的风似乎都轻柔了些。
苏晓晓正想再找点话题,巩固一下这“友好交流”的成果,却忽然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笼罩了下来。
不是孙悟空的妖气,不是五行山的沉重,而是一种……浩瀚、飘渺、仿佛与天地同呼吸的宁静道韵。
她猛地抬头。
只见不远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老者。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灰色道袍,手持拂尘,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与这山石草木融为一体。他的眼神温和,却深邃得如同星空,只看一眼,就让人心生宁静,又不由自主地感到自身的渺小。
孙悟空也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这股气息,他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翻涌起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极力压抑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苏晓晓心脏狂跳。这气场,这排面……难道是……
老者目光先是落在孙悟空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随即转向苏晓晓,微微颔首。
“异数。”他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直抵人心的力量。
苏晓晓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体,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念头——这是大佬!超级大佬!该怎么行礼?抱拳?鞠躬?还是跪下喊祖师爷万岁?
没等她做出反应,那老者——菩提祖师,目光却落在了她脚边那个矿泉水瓶和那包湿巾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好奇的光芒?
只见祖师拂尘轻轻一摆,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和那包湿巾,就轻飘飘地飞到了他手中。
苏晓晓:“!!!” 祖师爷!那是我的库存!
菩提祖师拿着矿泉水瓶,对着阳光看了看里面透明的液体,又轻轻拧开瓶盖,嗅了嗅。眉头微挑,似乎有些意外于这“凡水”的纯净。接着,他又抽出一张湿巾,用手指捻了捻材质,感受着那上面的湿润和香气。
整个过程,他做得无比自然,仿佛不是在研究异世界的古怪物品,而是在品鉴什么天材地宝。
孙悟空看着自己昔日师尊这般举动,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彻底的茫然。这……这还是他记忆中那个高深莫测、言出法随的师尊吗?
苏晓晓更是目瞪口呆,内心疯狂吐槽:不是……祖师爷您这画风是不是有点不对?您不应该仙风道骨地问我“从何而来,所为何事”吗?怎么研究起我的日用品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职业病犯了?看到未知材料就走不动道?
良久,菩提祖师才将目光从湿巾上移开,重新看向苏晓晓,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汝非此界之人。”
苏晓晓心头一凛,知道瞒不过,老老实实点头:“是。”
“缘何至此?”
苏晓晓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旁边同样紧盯着她的孙悟空,决定半真半假:“为……寻一个答案。也为……陪一个人。”
菩提祖师的目光在她和孙悟空之间扫过,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里,似乎已明了了一切。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淡淡道:“天道有常,亦容变数。汝既来之,便有其理。”
他顿了顿,拂尘再次轻扬。
苏晓晓只觉得周身空间一阵微妙的波动,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温和的薄膜将她与外界隔绝开来,五行山那沉重的灵压瞬间减轻了大半。
“此间气机,已为汝略作遮掩。”菩提祖师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直接响起,带着告诫,“然因果之力,非全然可避。汝之所为,自有其果,好自为之。”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眼神复杂、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的孙悟空,身形便如青烟般缓缓消散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瓶被祖师研究过的矿泉水,和那包湿巾,还静静飘在苏晓晓面前。
山坳里恢复了寂静。
苏晓晓愣愣地接过飘来的水瓶和湿巾,脑子里还在回响着祖师的话,以及他刚才研究日用品的“反差萌”画面。
孙悟空则死死盯着祖师消失的地方,胸口剧烈起伏,千百句话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低吼。
苏晓晓转过头,看向孙悟空,晃了晃手里的水瓶,试图打破这凝重的气氛,干笑一声:
“呃……大圣,看来咱们这‘售后服务’,好像……拿到官方默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