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冷风,带着冬日特有的萧瑟,吹拂过小学的操场和走廊。
教室里,气氛却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凝重几分。
大雄低垂着头,肩膀垮塌,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植物,被迫站在讲台前。
班主任那张严肃的脸被圆框眼镜分割着,镜片反射着窗外惨白的光,显得格外刺眼。他手中的三角板“啪啪”地敲打着黑板,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回响,如同敲在大雄的心上。
“野比同学!”老师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你自己看看!数学!国语!社会!三科加起来!总共!才考了——30分!!”他用手指用力戳着那张画满了红色勾勾、惨不忍睹的试卷,
(注:日本打勾为错题,画圈是正确答案)
“这个寒假,你给我好好反省!好好用功学习!听到了没有!”
旁边,胖虎本来还想对着大雄幸灾乐祸地做个鬼脸,但接触到大雄投来的一记充满绝望和怨念的瞪视后,不知为何脖子一缩,讪讪地收回了表情。
大雄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老师的训斥仿佛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他脑海里闪过课间休息时,丽莎翻开笔记本的画面——那页纸上密密麻麻、工整漂亮的解题步骤,她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那时,他满脑子都是静香对着出木杉痴迷的样子,还有出木杉那番“真情告白”,心里又酸又涩,哪里还听得进、看得进任何东西?
不远处的座位上,丽莎看着自己青梅竹马被训得抬不起头的样子,秀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皱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担忧。
昨天,她就发现了大雄的不对劲。
在“印刻蛋”事件彻底解决后,她曾询问查理,大雄最初为什么要去使用那么危险的道具。
查理的分析一针见血:“根据事件发生前的目击报告及大雄的心理模型分析 ,其情绪剧烈波动的根本诱因,是观察到目标‘静香’与目标‘出木杉’之间亲密度提升。通过胖虎痴情追逐小夫的案例得知,‘印刻蛋’是他试图强行夺回‘静香’的非理性手段。”
查理甚至跟自己总结过:“大雄目前正处于对‘静香与出木杉关系’的重度焦虑期,这种焦虑导致他无法接受任何其他女性的过度关心,因为这会让他产生‘背叛静香’的错觉,同时加剧他对‘失去静香’的恐惧。”
丽莎想起查理的分析,再看看前桌一脸生无可恋的大雄,心中暗叹。
课间休息时,她本想拿自己整理写有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漂亮的解题步骤的笔记去安慰他,但那时他满脑子显然还都是静香和出木杉的事情 ,根本看不进任何东西,只是敷衍地摆了摆手。
(这个笨蛋…学习考不好,心里又装着那么多事,难怪会这样…)
丽莎心中五味杂陈。
……
初冬的暖阳,像一块融化中的蜂蜜,将暖融融的金辉涂抹在放学回家的伙伴们身上,他们的说笑声也仿佛被这光线烘得暖洋洋的。
然而,这同一缕阳光落在大雄身上,却失了所有温度,只像一片冰冷的、透明的玻璃罩子,将他与周围的暖意隔绝开来。
数学15分,国语10分,社会5分……大雄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试卷,已经能清晰地在脑海里预演出妈妈看到分数时的表情和怒吼了:
【“大雄!!今天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可能原谅你!三科的分数加起来总共才30分!!你是怎么考成这个样子的!?你告诉我!!”】
“唉……”大雄背着沉重的书包,脚步拖沓,连头都抬不起来,仿佛那分数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丽莎默默地跟在大雄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她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想起这几天大雄对自己若有若无的疏远和回避,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地陪着他。
前面传来了小夫和胖虎得意洋洋的声音。
“哇!小夫,你真的太厉害了哦!这次考得这么好!”胖虎的声音充满了羡慕。
“哪里哪里,其实也没什么的啦!”小夫嘴上谦虚,脸上却笑开了花,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成绩单,“一点点小努力而已!”
“三科的分数加起来一共240分!我的天啊,小夫,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了!”静香也夸奖道。
“没什么啦,”小夫推了推头发,用一种炫耀的语气说,“因为这次考试我有好好事先准备啊!不像某些人,呵呵呵呵!” 他的笑声不大,却像针一样刺在大雄的耳朵里。
胖虎立刻接话:“就是啊!小夫你考得太好了!不像我……唉,我今天回家铁定又要挨妈妈揍了。”他瞬间又愁眉苦脸起来。
“放心放心!”小夫拍了拍胖虎的肩膀,对他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却又确保周围人能听见地说,“你去跟你妈妈说,就说大雄那家伙三科加起来才考30分!跟你一比,你简直就是天才!这样你妈说不定就不会打你了!”
“啊对对对!”胖虎仿佛茅塞顿开,猛地一拍手掌心,“这个主意好!我回去就跟我妈妈这样说!哈哈哈哈哈哈!”
胖虎和小夫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旁边的静香只是安静地走着,目光似乎有些飘忽,看着这两个活宝,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大雄听到这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利用,气得浑身发抖,攥紧了拳头,却又无力反驳,只能加快脚步,试图超过他们。
走到一个岔路口,小夫停了下来。
“那我要从这边走了,各位,再见!”
“哎?小夫你要去哪里?”胖虎好奇地问。
“嘿嘿嘿,”小夫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要去玩具店买那个最新款的遥控赛车!昨天我爸爸跟我说好了,如果我这次考试考得不错,就奖励给我!”
“哇!你爸爸真的太好了!”胖虎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不仅如此,”小夫继续炫耀,“等一下回家,妈妈还给我准备了草莓蛋糕和牛排大餐!那么,各位,我先走一步啦!再见了!”
说完,他哼着小曲,朝着自己家的方向一溜烟跑掉了。
大家也陆续在不同的路口告别,各自回家。
胖虎羡慕地看着小夫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成绩单,叹了口气:
“小夫他真的好好哦……哈啊……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躲开妈妈的拳头呢?”他嘀咕着,也拐进了另一条小巷。
转眼间,路上只剩下大雄和默默跟在后面的丽莎。
大雄看着空荡荡的前方,又想到即将面对的“狂风暴雨”,忍不住自言自语地叹息:“唉……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躲开妈妈的责骂呢……”
“大雄!”一个清脆而带着犹豫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大雄脚步一顿,回头,看到丽莎不知何时已经走近了,她头上那个精致的蓝色蝴蝶结在午后的冷风中轻轻晃动。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眼神带着戒备:“小侬?你……你怎么还跟着我?”
丽莎看着他疏离的样子,心里微微一紧,但还是鼓起勇气说:“大雄,你怎么能那样想呢?妈妈说你,也是因为担心你啊,希望你能变得更好。”
“可我就是怕妈妈骂我嘛!”大雄有些烦躁地打断她,“还有,你到底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丽莎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真诚,“你这几天的状态那么差,考试又考成这样,我当然很担心你啊!”
丽莎心里想:(你是不是还在为静香和出木杉的事情难过? 但看着大雄那副刺猬般防备的样子,她把话又咽了回去。查理说过,他现在处于重度焦虑期,要是往他伤口上撒盐的话,他只会让他更抗拒。)
“不用你多管闲事了,小侬!”大雄的声音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颓丧,“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天生就笨,再怎么学也学不出好成绩的……”
他说着,转过身,继续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家里走去,仿佛要逃离这份关心。
“才不是呢!” 丽莎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惊飞了路边电线杆上停着的几只麻雀。她快步追上他,挡在了他面前。
“大雄,你听我说,”丽莎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吗?我刚到美国的时候,英语说得磕磕巴巴,很多单词都不认识,上课也听不太懂。数学题虽然比英语好点,但也经常会做错。那时候我也很难过,觉得自己很笨。但是,”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明亮,“我不会的题,就鼓起勇气去问同学,问老师,一点一点地弄懂。我把别人玩的时间分出来一些用在学习上,努力去追赶。后来,我的成绩就慢慢变好了。”
她看着眼神依旧犹豫闪烁的大雄,语气更加恳切:“所以,我相信你!只要你肯用心,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一定也能取得好成绩的!大雄,你不是笨,只是可能还没找到窍门!”
丽莎真诚的鼓励和那双清澈的、充满信任的眼睛,像一束光,短暂地照亮了大雄心中的阴霾。
(不行……)但几乎是瞬间,另一个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如果让丽莎这样接近我,这样关心我……那我和静香的未来……就真的会改变了……更何况,静香她现在……好像越来越喜欢小杉了 ……我不能再失去静香了!绝对不能让丽莎喜欢上我!绝对不要!)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
于是,一个荒谬又熟悉的念头闪过脑海——上次他用这招赶走了静香,虽然挨了一巴掌,但至少达到了目的。
也许…也许对小侬也有用?只要能让她别再这样盯着自己,别再让他感到愧疚和动摇…
他猛地伸出手,朝着丽莎的裙摆下方探去,动作笨拙而突兀。
然而,预想中的惊叫和巴掌并没有到来。
丽莎的反应远比他想象的要快和冷静。
她的手腕如同铁钳般,精准而有力地握住了大雄伸过来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丽莎的眉头紧紧皱起,棕黑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困惑和审视,她看着大雄,直接说道:
“大雄,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做出这种奇怪的动作了?”
这句带着关心的质问像一根点燃的火柴,丢进了大雄本就充满焦虑和挫败感的汽油桶里。
“你闭嘴!”大雄猛地抽回手,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了,脸涨得通红,“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走开!”
大雄刻意回避着与那两人相关的任何字眼,仿佛那是什么禁忌的咒语,一旦提及就会让不堪的回忆再次涌现。
他猛地一咬牙,推开挡在面前的丽莎,转身就跑。
书包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在他背上哐当作响,里面的文具盒发出杂乱的碰撞声。
他能听见身后传来丽莎追赶的脚步声,还有她带着惊讶和急促的喘息。
“大雄!你等等!你别跑啊!”丽莎的声音带着焦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如果你实在是不喜欢死板地坐在书桌前学习,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啊!我可以帮你设计更有趣的学习方式,比方说,像上次说的,我可以试着造出来一台能把知识点变成小游戏的轻松教学机器!或者,我带你去图书馆找一些有趣的科普书,换换脑子,放松一下,也不是不行啊!”
“都说了拜托你不要多管闲事了!!!”大雄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追上来的丽莎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我就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你为什么要一直管我!你烦不烦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大雄?”
丽莎被他突然的爆发和伤人的话语惊得愣在原地,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和受伤的表情。
她攥紧了衣角,胸口因情绪激动而微微起伏。
那双总是明亮的棕黑色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却仍固执地盯着大雄,试图从他躲闪的眼神里找出答案。
“你最近一直躲着我,现在又说这种伤人心的话……”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坚持,“我知道你心里有事——是因为静香和出木杉,对不对?”
她的质问像一把利刃,劈开了大雄层层包裹的伪装。
丽莎直接点破了静香和出木杉的名字,无疑是将他最深、最不愿面对的伤口血淋淋地揭开。
大雄浑身剧烈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你…你胡说!”他终于挤出一句苍白无力的反驳,声音干涩而颤抖,“我的事不用你管啦!跟…跟谁都没有关系!”
“我怎么可能不管!”丽莎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泛红,却执拗地向前一步,紧紧抓住了大雄的胳膊,不让他再次逃开,
“我看得出来你很难过!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课也听不进去,考试考成这样,现在连我的话也听不进去了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连一句真话都不愿意跟我说?”
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抓住的是最后一根稻草。
“你放开我!”大雄被她话语里的委屈和执着刺得更加慌乱,用力想甩开她的手,声音里带着恼羞成怒的狼狈,“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这么说!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不知道?我就是知道得太清楚了!”丽莎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仍死死抓着他,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外套布料里,
“你害怕!大雄!你很害怕失去静香,害怕失去自己喜欢的人,所以连别人对你好都不敢接受!
你怕接受我的关心,就会对不起她,对不对?可你这样折磨自己,逃避所有人,难道就能解决问题吗?就能让静香回心转意吗?!”
“闭嘴!闭嘴!闭嘴!!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丽莎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大雄最脆弱的神经上。他猛地挣扎起来,试图挣脱她的钳制,身体剧烈地扭动着。
“别再这样了!”丽莎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被他挣扎的力道带得踉跄了一下,但仍不放手,“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绝对不会放手!因为,我不想再看你这样逃避下去了!”
巨大的恐慌、被看穿的羞耻、连日来的委屈和挫败,在这一刻混合成一股失控的蛮力。
大雄像是被困的野兽,只想挣脱这令他无所遁形的追问和关怀。
“我不说!就不说!你打死我我也不说!”他几乎是嘶吼着,用力甩动手臂,与丽莎在路边激烈地拉扯起来。
两人都沉浸在激烈对抗的情绪漩涡中,谁也没有注意到脚下路况。
只听见“扑通”一声闷响,伴随着丽莎一声短促的惊叫——
“啊啊啊——!”
她脚下踩空了路边排水沟一块缺失的石板盖,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
大雄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他看见丽莎重重地跌进了路边那条不算深但满是污水的排水沟里。
浑浊的泥水被溅起,水花在午后的暖阳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溅射出去的泥水,也沾到大雄的腿上。
她精心打理的、漂亮的棕红色卷发连同后发的蓝色蝴蝶结瞬间沾染上了泥泞和污渍,身上那件原本干净的天蓝色连衣裙,也被染成了肮脏的深灰色。
这一幕,如同慢镜头在大雄眼前播放,与他之前梦里那个模糊的、丽莎被穿着棒球衣的胖虎推下悬崖的画面诡异地重合了。
丽莎狼狈地跌坐在冰冷的泥水里,脸上沾着污点,她没有立刻爬起来,只是怔怔地看着站在沟边、同样一脸震惊的大雄。
下一秒,大颗大颗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眼眶中滚落,无声地滑过沾着泥水的脸颊。
那张总是带着阳光般笑容的俏丽面容,此刻因为刚才的争执、委屈和突如其来的意外,伤心得几乎扭曲变形。
“大雄……你……你……”她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巨大委屈和伤心的哭嚎:“呜……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
“不……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怎么会……我怎么会伤害小侬了……不!”
大雄脑子一片空白,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巨大的恐慌和愧疚瞬间淹没了他。
丽莎的书包连同她一起掉在水里,里面的东西从污水上漂浮上来,漂着几张色彩鲜艳的卡片。
那是她自己制作的数学游戏卡,每张卡片上都画着可爱的卡通图案,背面用娟秀工整的字迹写着详细的解题步骤和口诀……
那些,原本是她想找机会送给他的。
“对…对不起!小侬!我……我拉你上来!”大雄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拉丽莎。
但他看见,丽莎只是紧紧地攥着自己湿透了的裙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肩膀因为寒冷和哭泣而微微颤抖着,泪水一滴一滴地砸进浑浊的泥水中,溅起细小而悲伤的涟漪,却并没有看向他伸出的手。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担忧,从不远处的拐角传来。
“啊?发生什么事了?”
是静香!她听到了熟悉的哭声,正朝着这边跑来!
“丽莎!大雄!”
静香清脆的呼喊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清晰地传入大雄的耳朵。
但在这一刻,大雄却感觉整个世界都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丽莎那压抑不住、令人心碎的抽泣声,以及自己胸腔里那一声声如同擂鼓般、充满恐慌和罪恶感的急促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