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城,越王宫深处,一处看似寻常、实则戒备森严的雅舍内。
范蠡临窗而立,窗外细雨潺潺,打湿了庭中几丛瘦竹,更添几分江南冬日的湿冷与阴郁。他手中捏着一封刚刚由秘密渠道送达的帛书,上面的字迹已被他反复看了数遍,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刺入他素来沉稳如山的心湖。
帛书上详细记述了吴宫近期的剧变:王后姬姜郁结病逝,屈、陈二妃失势遭贬,太子友地位愈发稳固,而那位他一手送入吴宫、原本应是一枚搅乱棋局棋子的郑旦,不仅安然无恙,反而凭借着“贤德”之名与太子之母的尊贵身份,隐然已成为吴宫实际上的女主人,距离那中宫凤座,仅一步之遥。
“好一个郑旦……好一个越女!”范蠡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那捏着帛书、指节微微泛白的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千算万算,算准了夫差的骄奢,算准了吴国朝堂的倾轧,甚至算准了西施的嫉妒与野心,却唯独没有算准,那个从苎萝村走出的、带着山野气息的女子,竟有如此心机、如此韧性、如此……狠辣果决的手段!
她不仅没有如他预期般与西施争宠内耗,反而借力打力,步步为营,将所有的对手一一剪除。她更是将王子友教导得如此出色,赢得了夫差毫无保留的喜爱与伍子胥等重臣的认可。如今的郑旦,早已脱离了他的掌控,非但不是越国的助力,反而成了越国复仇路上最巨大、最意想不到的绊脚石!
一个团结稳定、拥有明确且聪慧继承人的吴国,绝非越国所愿见到。只要王子友在一日,吴国的国本便稳固一日,越国想要倾覆吴国,难度何止倍增?
不能再等了!也绝不能让她真正登上后位,母仪天下!必须在她羽翼彻底丰满、根基彻底牢固之前,给予致命一击!
范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他缓缓将帛书凑近烛火,看着跳跃的火舌一点点吞噬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直至化为灰烬。
他转身,走向密室深处。那里,有他多年来精心培养、从未动用的最后底牌——一支人数不多,但个个精通刺杀、潜伏、破坏,对越国绝对忠诚,甚至可以随时为他献出生命的死士。他们代号“影刃”,是范蠡手中最黑暗、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刀。
“目标,吴国太子,友。”范蠡的声音在密室内回荡,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不惜一切代价,在其册封大典之前,让其彻底消失。若事不可为,至少也要造成吴宫大乱,继承秩序崩塌。”
他看着眼前几张毫无表情、如同岩石般坚硬的面孔,补充道:“记住,若有可能,将此事,引向齐国残余势力,或……郑旦政敌的报复。”
“诺!”死士首领,一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汉子,沉声应道,眼神如同淬毒的匕首。
数日后,几名操着各地口音、身份各异的“商旅”、“游侠”,悄无声息地混入了日渐繁华的姑苏城。他们分散落脚,行动诡秘,如同水滴汇入大海,开始利用各种手段,小心翼翼地探查吴宫防卫,尤其是太子东宫周边的巡逻规律、岗哨布置、以及可能的漏洞。
……
芷阳宫内,灯火通明。
郑旦正看着太子友临摹字帖。小家伙写得极为认真,一笔一划,已初具风骨。然而,不知为何,郑旦今日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是因为王后新丧,宫中气氛尚未完全恢复?还是因为……那个远在越国、绝不可能坐视她坐大的男人?
她下意识地抚摸着锁骨下那淡金色的凤鸟胎记,意识悄然连接了坤宁宫系统。
【系统,全面扫描东宫及周边区域,进行安全评估。】她下达了指令。随着地位提升和积分积累,系统的一些基础监测功能已可小范围常态化开启。
【指令收到。正在进行安全扫描……】
【常规防卫力量:正常。】
【暗哨布置:无异常。】
【人员流动:未发现可疑目标。】
【……警告!检测到微弱的、经过伪装的精神力波动残留(非本世界常规力量,疑似经过特殊训练的潜伏者进行侦查后遗留),方位:东宫西侧宫墙外,三日前。】
【综合评估:存在潜在渗透风险,威胁等级:中低。】
三日前?潜伏者?郑旦的心猛地一沉。范蠡!一定是他!他果然动手了!而且手段如此隐蔽、专业!
她立刻召来荆豪与李嬷嬷。
“荆豪,东宫防卫,即刻起提升至最高等级!明哨暗哨增加一倍,巡逻队交叉巡视,间隙不得超过半柱香!所有出入人员,无论身份,必须经过三道核查!”郑旦语气急促而凌厉,“尤其是殿下寝殿周围,布设绊索、铃铛,殿顶安排弓手!”
“李嬷嬷,友儿今夜起,睡在我寝殿外间暖阁,你亲自带最可靠的宫女守夜!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两人见郑旦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心知必有大事,毫不迟疑,立刻领命而去。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笼罩了姑苏台。今夜的风格外大,吹得宫灯摇曳,树影乱舞,发出呜呜的声响,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动静。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突然!
【警报!警报!最高级别威胁预警!】
【检测到多名携带强烈恶意与杀气的生命体正以极快速度突破西侧宫墙防御!目标锁定:太子寝殿(当前位于宿主寝殿外间)!】
【威胁等级:致命!】
【启动紧急防卫预案!】
脑海中,系统的警报声如同惊雷炸响,红色的光芒几乎要刺穿郑旦的意识!几乎是同时,殿外远处传来了极其短暂而急促的金铁交鸣声、以及一声被强行扼断在喉咙里的惨哼!
来了!
郑旦眼中寒光爆射,她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起早就放置在枕边的一柄青铜短剑(并非装饰品,而是她暗中请工匠打造,开了锋的利刃),身形如电,瞬间冲向外间暖阁!
就在她踏入暖阁的刹那!
“砰!”的一声巨响,暖阁的窗户连同部分窗棂被一股巨力撞得粉碎!木屑纷飞中,三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刺骨的杀意,如同猎豹般扑了进来,手中淬毒的短刃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幽蓝的光芒,直指床上被惊醒、尚处于懵懂状态的王子友!
“友儿!”郑旦厉喝一声,来不及多想,身体的本能快过思维,她一个箭步上前,手中短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格开了最先刺向王子友咽喉的那柄毒刃!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量震得郑旦手臂发麻,但她寸步不退,反而顺势向前,剑尖直刺那名死士的胸口!那死士显然没料到这位养尊处优的夫人竟有如此身手和勇气,仓促间侧身闪避,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
“保护太子!”郑旦挡在床前,对着闻声冲进来的李嬷嬷和两名心腹宫女嘶声喊道,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三名死士,如同护崽的母兽。
此时,殿外的厮杀声也骤然激烈起来!荆豪率领的护卫与其余潜入的死士展开了殊死搏斗,兵刃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打破了宫廷夜的宁静。
那三名死士见一击不中,目标又被郑旦死死护住,眼中闪过焦急与狠厉。他们配合默契,两人一左一右悍不畏死地扑向郑旦,招式狠辣,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另一人则试图绕过战团,直取床上的王子友!
“休想!”郑旦咬紧牙关,将前世今生所有的恨意与此刻守护儿子的决绝都化作了手中的剑招。她没有系统的武功秘籍,只有前世一点粗浅的剑术基础和今生锻炼出的敏捷与力气,以及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她几乎是以伤换伤,用肩膀硬抗了一记划伤,换来短剑刺入一名死士的肋下!
温热的鲜血溅在她的脸上,带着腥甜的气息。她恍若未觉,反手一剑又逼退了另一名死士。但那名试图绕过她的死士,已经逼近了床榻,毒刃扬起——
千钧一发之际!
“咻!”一支利箭如同流星般从殿外射入,精准地贯穿了那名死士扬起手臂的肩胛!却是殿顶的弓手终于找到了机会!
那死士动作一滞,发出一声闷哼。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郑旦抓住机会,不顾身后袭来的风声,合身扑上,将那名受伤的死士猛地撞开,自己后背则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喉头一甜,差点吐血。但她成功地将王子友完全护在了自己身后。
“母亲!”王子友看着母亲嘴角渗出的血迹和染血的衣衫,吓得小脸煞白,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哭喊,只是紧紧抓住了母亲的衣角。
这时,荆豪浑身浴血,如同煞神般冲了进来,他身后跟着数名精锐护卫。殿内的三名死士见状,知道事不可为,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竟毫不犹豫地咬碎了齿间的毒囊,顷刻间口吐黑血,倒地身亡!
殿外的厮杀声也渐渐平息。来袭的十余名越国死士,除少数被当场格杀外,其余尽数服毒自尽,无一活口。
东宫之内,一片狼藉,血腥气弥漫。
郑旦直到此时,才感到一阵脱力,身体微微摇晃,用短剑拄地方才站稳。她顾不上自己的伤势,第一时间转身,将瑟瑟发抖却强忍着不哭的儿子紧紧抱在怀里。
“没事了,友儿,没事了……母亲在。”她轻声安抚着,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但眼神却冰冷如铁,望向南方越国的方向。
范蠡……这就是你的最后一搏吗?
很好。
这笔血债,我记下了。
她轻轻擦去儿子脸上的血迹,也抹去自己嘴角的血痕。
这场跨越生死的棋局,还未结束。
但今夜之后,攻守之势,或将易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