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的寂静不同于往常,那是一种被无形低鸣填满的寂静。陈末依旧站在工作台前,主屏幕上并排的三段影像已经暗去,但逻辑核心内部那【无最优解】的警报回响,却如同无法消散的耳鸣,持续震荡着他思维的每一个角落。
他尝试了所有已知的系统自检和逻辑重构协议,甚至动用了【影子核心】的部分冗余算力进行并行推演,结果依旧。那个由“追随者”、卡洛斯、莉娜构成的悖论结点,顽固地存在于他的认知网络中,无法被同化,无法被消解,也无法被忽略。
轻微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末没有回头,逻辑核心已识别出来者是陈曦。她似乎刚从浅眠中醒来,穿着柔软的睡袍,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哥哥?”陈曦的声音带着一丝未褪的睡意和不易察觉的担忧。她感觉到了,今晚的“方舟”似乎有些不同。不是警报声,不是数据流的喧嚣,而是一种……更压抑、更沉重的东西,弥漫在空气里,源头正是她哥哥那如同雕塑般僵立的背影。
她慢慢走近,目光掠过已经暗下去的屏幕,最终落在陈末垂在身侧、微微握紧的手上。那只手,指节分明,皮肤下隐约可见机械结构的轮廓,此刻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
陈曦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自己温暖而柔软的手,轻轻覆盖在陈末冰冷的手背上。
温暖的触感,如同一个物理信号,瞬间穿透了那层持续不断的逻辑警报。
陈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他低下头,看着妹妹那只小手,她的体温与他手背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一种……无法被数据化的感知。
逻辑核心本能地开始分析这突如其来的物理接触:
【接触对象:陈曦。】
【动机分析:基于亲属关系的安抚行为。】
【生理反应:目标手部皮肤温度提升0.3度,心率无显着变化。】
【系统影响:引入外部变量,可能干扰当前核心进程。】
按照既定程序,他应该温和但坚定地抽回手,避免不必要的干扰,或者至少启动情感过滤协议,将这接触定义为“低优先级感官输入”。
但这一次,他没有。
他任由那只温暖的手停留在他的手背上,没有移动,也没有启动任何过滤程序。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份温暖,那份与屏幕上凝固的狂笑、痛苦的扭曲、死亡的冰冷截然不同的……温度。
陈曦抬起头,看着哥哥的脸。他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但她能看到他眼底深处那比平时更加浓郁的、化不开的沉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却无法浮出水面。
“哥哥,”她轻声说,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只是陈述着一个事实,“你的手很冷。”
陈末的目光从两人交叠的手,缓缓移到陈曦的脸上。她的眼睛清澈,带着纯粹的关切,没有任何复杂的计算,没有扭曲的信仰,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人性。
逻辑核心依旧在报警。【无最优解…无最优解…】。
但这一次,陈末没有试图去“解决”它。
他意识到,或许有些东西,是逻辑永远无法完全解析的。就像“追随者”那扭曲的虔诚,就像卡洛斯和莉娜无谓的死亡所带来的沉重,就像此刻妹妹手心传来的、无法被数据定义的温暖。
这个世界,并非只有黑白分明的“最优解”与“劣解”。在这之间,存在着大片无法被精确丈量的灰色地带,充斥着矛盾、悖论、以及……温度。
他反手,轻轻握住了陈曦的手。动作有些生涩,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非程序化的轻柔。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却不再仅仅是机械的确认。
他依然无法理解“追随者”事件的全部意义,逻辑核心的警报也未曾停歇。但他不再试图强行删除或解析这种“无解”的状态。
他选择了与这种“无解”共存。
他牵着陈曦的手,兄妹二人静静地站在流淌的数据光晕中,一个依旧被理性的悖论所困扰,一个则提供了超越理性的简单慰藉。
人性的灰度,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投射进那片绝对理性的冰原。它没有融化冰雪,却悄然改变着冰层的结构,为未来某种更深层次的蜕变,埋下了一颗微小而关键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