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手臂,借着熔炉的火光,才看清自己的皮肤表面,已经泛起大片大片因超高温灼烤而留下的恐怖红痕,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那不是普通的烫伤,更像是一种内生的烙印,每一道红痕的走向,都隐隐与她体内那枚新生的晶羽脉络遥相呼应。
凌寒试着迈出一步。
“嘶……”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撕裂感。
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大腿肌肉的纤维,在发力的瞬间,正发生着以微米计的细微断裂与重组。
她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暴烈的方式,去适应那股不属于凡人的力量。
她没有停顿,一步,两步,以一种近乎僵硬却又绝不后退的姿态,走出了观测室。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金属地板都仿佛在与她共鸣,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吟。
“寒姐!”
夏暖一个箭步冲上来,想要扶住她,却在指尖触碰到她手臂皮肤的刹那,如遭电击般缩了回来——太烫了!
那根本不是活人的体温。
“别碰我。”凌寒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但吐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扫描。”
夏暖眼圈一红,却立刻恢复了专业,举起手中的便携式生物监测仪,一道淡蓝色的光束自上而下扫过凌寒全身。
屏幕上,一连串代表着危急状态的红色警报疯狂闪烁。
“细胞活性超常,但组织稳定性极低!你的肌肉和结缔组织随时可能在超负荷下崩解!”夏暖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更糟的是,每次你的神识出现峰值波动,这种组织损伤就在加速!根据模型推算……你现在的身体,最多只能承受三次刚才那种规模的高强度神识调用!”
三次。
一个冰冷的数字,像三发子弹,宣告了这新生的力量是一柄双刃剑,每一次出鞘,都在切割敌人,也在切割自己。
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凌寒却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中,那枚已经融入血肉的晶羽轮廓一闪而逝。
随即,她用左手从战术靴中拔出那把沾染了她鲜血的匕首,面无表情地,以刀尖在自己右手掌心轻轻一划。
伤口不深,却精准地落在了晶羽虚影的中心。
剧痛,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全身!
就在这痛觉爆发的刹那,凌寒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世界在她的感知中瞬间变了样。
那股原本稳定在百公里范围的神识,如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掀起滔天巨浪,以一种更加精微、更加霸道的方式,向内坍缩,集中在她周身百米之内。
工坊顶棚上飘落的灰尘,每一颗的旋转速度;夏暖因紧张而加速到每分钟九十三次的心跳节律;熔炼铁锤上残留的、不同金属的温度差异;甚至……角落里,盲眼学徒火瞳儿因恐惧而变得急促的呼吸中,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喉头软骨的颤动……
一切,无所遁形。
凌寒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笑容。
“够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回答夏暖,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告,“三次,就够杀一个人了。”
这份以痛苦为钥匙才能开启的力量,对她而言,不是诅咒,而是最称手的武器。
“凌……凌寒小姐……”
火瞳儿怯懦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她双手颤抖地捧着一块巴掌大小、已经冷却的金属片,递到凌寒面前。
那金属片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这是刚才……炉心震荡最剧烈的时候,从符阵上脱落的残片。”小姑娘的脸色苍白,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我听得出来……它在哀鸣,它……它怕你。”
凌寒接过那块冰凉的残片。
指尖抚过上面交错的裂痕,一股熟悉的、属于“数字宇宙”的底层逻辑波动,顺着她的神识逆流而上。
她闭上眼,神识如探针般刺入残片的最深处。
那些裂纹,不再是无意义的破损,而是一段被强行中断的数据流的物理载体!
下一秒,一行冰冷的加密指令,在她脑海中自行破译、重组:
【终章迁移计划·第二阶段:宿主适配性检测已完成。
目标:凌寒。
威胁等级:超出。
适配优先级:S+。
建议立即启动‘捕获与格式化’程序。】
凌寒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爆射!
原来,这场九死一生的重铸仪式,从头到尾,都是幽兰会为她设下的一个局,一个筛选“织梦母体”最完美容器的终极测试!
她们不仅想要她的命,更想要她的身体,她的神识,她的一切!
“呵……S+么……”她低声冷笑,五指缓缓收紧,那块坚硬的金属残片在她掌心被寸寸捏成了粉末。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熔娘从锻台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手中捧着一个古旧的黄铜方盒,盒子上刻着一只与凌寒身上“凤凰之羽”截然不同的、形态更为古朴的凤凰图腾。
她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光芒黯淡的灰色晶石。
“这是初代队长留下的备用信物,‘寂灭之心’。”熔娘的声音嘶哑而沉重,“她们当年一共尝试了九次重铸,只有一次成功,就是你母亲身后那位副队。其余八位……都成了炉底的灰。这枚晶石,是她们用失败的代价,凝炼出的最后保险。”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凌寒,目光落在她掌心那枚时隐时现的晶羽上,“你现在拿到的,不是传承。你只是那九次尝试里,唯一的幸存者。拿着它,如果有一天,你感觉到自己被那东西控制,就用它引爆炉心。凤凰,可以战死,绝不能成为别人的傀儡。”
同归于尽的觉悟。
凌寒没有犹豫,接过那枚沉甸甸的晶石,贴身收入怀中。
这是她的底牌,也是她的墓碑。
脚步声响起,焰锁婆枯槁的身影出现在工坊门口。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敌意,空洞的眼眶仿佛在凝视着凌寒,又仿佛在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人。
她手中,捧着一本边缘焦黑、几乎要散架的古老手册。
封面上,用早已失传的火焰符文写着几个大字——《火焰控制教典》。
“我守了这炉子五十年,一直以为神识之力是不可控的野火,必须用最严苛的戒律锁住它,困住它。”焰锁婆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可你母亲……当年失败后,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火,不该被关着。你应该教会它,往哪儿烧。’”
她将那本焦黑的手册,郑重地交到凌寒手中。
“我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你点燃的火,和她们都不一样。你的火里,有仇恨,有守护,更有……秩序。”焰锁婆后退一步,微微躬身,“我不再拦你。但你要记住——每一次点燃痛苦作为燃料时,都要问问自己,为了什么而烧,值不值得。”
那一晚,玉髓工坊再未熄灯。
凌寒独自一人返回了尚有余温的炉台边,在开启的防护罩内,开始了她第一次“痛觉锚定”的实战测试。
她没有丝毫怜悯,用那把匕首,在自己大腿三处深浅不一的陈年旧伤上,接连划开新的口子。
第一刀,剧痛激发神识,她的感知瞬间锁定百米外训练场上一个高速移动的拟人靶。
她没有“看”靶子,而是“听”到了靶子内部驱动电机心跳般停顿的零点零一秒的机械间歇。
枪响,子弹精准地穿过了那个间歇点。
第二刀,更深的伤口带来更剧烈的痛苦。
神识的精度再次飙升。
她闭上眼,却能清晰“看到”整个工坊的能量管线图,甚至能分辨出哪一条管道里的冷却液流速比标准值慢了百分之三。
第三刀,她将匕首狠狠刺入最深的那道旧伤疤!
极致的痛苦仿佛化作一道白光,在脑海中炸开!
这一次,她的神识穿透了地面,穿透了岩层,直抵地下十米深处。
在那里,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属于“苍龙”的潜伏哨兵正在浅层睡眠。
凌寒甚至“看”到了他一闪而过的梦境——那是一个硝烟弥漫的战场,他惊恐地看着自己,在最关键的时刻,没有对身陷重围的战友伸出援手。
“你……你不是在预判,你是在读罪。”白影在远程通讯频道里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她面前的屏幕上,凌寒的脑波与哨兵的情绪波动曲线,在某一刻出现了诡异的同步。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划破了工坊的宁静。
白影急促的声音响起:“老大!极光观测站的热源信号完全消失了!但就在三秒前,我在北纬78°,东经12°,捕获到了一个完全相同的生物电频——他们转移了‘织梦母体’!新坐标指向格陵兰冰盖下方的一处废弃的苏联时期科考隧道!”
凌寒缓缓收刀入鞘,身上的伤口在夏暖特制的药剂下迅速止血。
她抬头,望向北方那片被皑皑白雪覆盖的远方,掌心的晶羽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正微微震动,散发出渴望的低鸣。
她拨通了萧玦的加密频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告诉苍龙,带上所有低温环境作战装备。这次我不是去救人……”
她顿了顿,远方的天际,第一缕极地特有的苍白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她肩头,那枚新生的晶羽内部,无数细密的金纹如血脉般搏动,仿佛有古老的生命在低语:火种不熄。
“……我是去让‘织梦人’尝尝,被自己亲手种下的痛,追杀到天涯海角是什么滋味。”
电话那头的萧玦沉默了片刻,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挂断通讯前,白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困惑:“等等老大,追踪信标的时候,我顺藤摸瓜,在他们的数据流里发现了一个幽灵附件……像是一份加密的资产转移记录,源头被抹掉了,但流向……”
“先锁定坐标。”凌寒打断了她,目光锐利如刀,“把附件存档,回来再分析。我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