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晴那张简陋却又精准的“势力范围分析图”,如同在漆黑的隧道尽头,为众人点亮了一盏微弱却又意义非凡的油灯。它驱散了最深沉的迷茫,指明了一个虽然艰险,但却切实存在的、名为“破局”的方向。
然而,当最初的振奋与激动,被猪圈里那冰冷而又潮湿的空气,以及腹中那阵阵空虚的饥饿感重新拉回现实之后,一个更加残酷、也更加无法回避的问题,便如同巨大的山峦,横亘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林岳那句充满了昂扬斗志的“让他们互相咬起来”,在压抑的沉默中回荡了许久之后,第一个开口打破这片寂静的,是已经将悲观情绪写满了整张肥脸的梁胖子。
“把头……”他苦笑着,摊开了自己那双空空如也的、沾满了油污的手,“你的这个想法,是顶好顶好的,听着就他娘的提气!可……可问题是,咱们拿啥去挑拨他们啊?”
他指了指躺在不远处、生死不知的孟广义和那个“引路人”,又指了指自己那已经饿得咕咕作响的肚子,声音里充满了深沉的无力感。
“你看看咱们现在这个惨样。要钱没钱,连买个馒头的子儿都凑不齐了;要人没人,能站着喘气的就咱们仨,还有一个得随时照顾那俩躺着的。咱们现在,就是那砧板上的一块肉,连能不能活过明天都不知道呢!拿什么去当那个搅动风云的‘饵’?拿咱们这几条不值钱的烂命吗?”
梁胖子的这番话,虽然丧气,却也是最真实、最尖锐的现实。
一直沉默的孙先生,也缓缓地点了点头,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了深思的凝重神色,沉声附和道:“胖子说的没错。无论是那个藏在幕后的金先生,还是那伙行事诡秘的北派同行,他们都不是傻子,甚至可以说,个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没有一个足够分量、足够让他们相信、并且愿意为此冒险的‘饵’,任何挑拨离间的计策,都只不过是空中楼阁,甚至可能会反过来,让我们自己彻底暴露。”
两人的话,如同两盆冰水,将林岳心中刚刚燃起的那团火焰,浇得“滋啦”作响,迅速冷却了下来。
是啊……筹码。
他们手中,没有任何可以拿来与那些庞然大物进行博弈的筹码。
金先生的目标,是“照骨镜”,可那东西就在孟师父身上,拿这个当诱饵,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伙北派同行的目标,是那座大墓,可他们连大墓的真实位置都不知道,更遑论用墓里的东西去做文章。
至于挑动他们双方之间的矛盾……更是无从谈起。他们就像两个在暗中观察着同一块肥肉的顶级猎人,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谁也不会轻易地向对方露出獠牙。而他们这只渺小的“猎物”,根本就不具备让这两头猛兽提前开战的资格。
整个计划,终究……只是一个无法实现的、美好的空想。
林岳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刚刚才升起的希望,似乎又要在现实的重压之下,被一点点地碾碎。
猪圈内,气氛再一次跌落到了冰点。
陈晴看着重新陷入迷茫的众人,心中也是一阵焦虑。她在脑海中飞速地思考着,试图从自己所掌握的所有知识和线索中,找出一丝一毫可以被利用的突破口。
在这样高度紧张的思索中,她下意识地,开始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挂在自己胸前的一枚黄铜挂件。
那是一件造型非常奇特、充满了复古工业美感的考古工具,也是她那失踪了多年的父亲陈援朝,留给她唯一的、也是最珍贵的念想。
这个挂件,大约只有半个巴掌大小,主体是一个精密的、刻度细致到毫米的黄铜罗盘。但与普通罗盘不同的是,它的外圈,还巧妙地结合了一副可以自由伸缩和固定的、小巧的游标卡尺。罗盘用于定向与勘测,卡尺用于精准测量出土的微小器物,两者被一个天才的、充满想象力的工匠,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既是一件功能强大的专业工具,也是一件独一无二的、充满了故事感的艺术品。
多年以来,无论身处何地,无论遭遇何种困境,陈晴都始终将它贴身佩戴着。摩挲着它那冰凉而又光滑的表面,就仿佛能感受到父亲那宽厚手掌的余温,总能给与她无穷的力量与慰藉。
就在这时,那燃烧的火堆,突然“噼啪”一声,爆出了一团明亮的火星。
一缕跳跃的火光,不偏不倚地,正好照射在了陈晴胸前那枚黄铜挂件的盘面上,经过那片光滑的黄铜反射,形成了一道微弱却又刺眼的光斑,在昏暗的猪圈墙壁上,一闪而过。
也就在这道光芒闪过的瞬间,那个一直躺在干草堆上、如同死人般一动不动的“假孙思源”,突然有了动静!
他的眼皮,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然后,在一阵艰难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挣扎之后,缓缓地,睁开了!
他的目光,不再像之前那两次苏醒时那样,充满了疯癫与迷茫。此刻,他的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被那道一闪而过的、黄铜反射的火光所彻底吸引,直勾勾地、死死地,锁定在了陈晴胸前的那枚奇特的挂件之上!
他的喉咙里,开始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挣扎的声响。他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里,竟然在一瞬间,迸发出了无比激动、无比急切、甚至带着一丝狂喜与不敢置信的、复杂到了极点的神采!
他突然爆发出了一股谁也无法想象的、惊人的力量!
这个之前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比困难的、濒死的男人,竟猛地挣扎着,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伸出那只干枯得如同鸡爪般的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向陈晴胸前的那枚黄铜挂件,用一种被撕裂了的、沙哑到了极致,却又异常清晰的、如同杜鹃啼血般的声音,从喉咙的最深处,嘶吼出了两个字——
“许……山!!”
这两个字,就像两道九天之外落下的惊雷,毫无征兆地,狠狠地劈落在了这座死寂的猪圈之中!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梁胖子的嘴巴,震惊地张成了“o”型,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孙先生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也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而林岳,更是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这两个字,对陈晴本人所造成的冲击!
她整个人,如同被一道看不见的闪电,从头到脚,彻底击穿!
“当啷”一声,她手中一直紧紧握着的那个笔记本,滑落在地。她猛地站起身来,仿佛没有看到已经围拢过来的林岳和梁胖子,疯了一样地,冲到了那个“假孙思源”的面前!
她一把抓住他那瘦骨嶙峋的肩膀,因为过度激动,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着,她的声音,也变得尖锐而又变形,充满了不敢置信的颤音:
“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你认识这个东西?!你……你认识许山?!!”
许山!
这个名字,对于林岳和梁胖子来说,同样是如雷贯耳!
他们曾经不止一次地,从师父孟广义的口中,听到过这个充满了传奇与遗憾的名字!
许山!
那不仅仅是国内最顶尖的考古学家、陈晴的父亲陈援朝,在行走江湖时所使用的化名!
他更是孟广义年轻时代,一同出生入死、可以相互托付性命的过命兄弟!是当年人才济济、盛极一时的北派卸岭之中,除了孟广义之外,另一位最核心、最耀眼的成员!也是在那一代人里,最有资格与孟广义竞争下一任“掌眼”之位的、不世出的天才!
而现在,这个本应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名字,竟然从一个来历不明的、濒死的“引路人”口中,被如此清晰而又准确地喊了出来!
“咳……咳咳……”
那个“假孙思源”,在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个名字之后,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随即猛地喷出了一口黏稠的、带着腥臭味的黑色血液,然后,他的身体一软,脑袋一歪,便再一次,重重地昏死了过去。
但这一次,他留下的,不再是那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谜语。
而是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惊天动地的秘密!
棺材里的这个“引路人”,他竟然……认识陈晴的父亲!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伙在沿途留下了紫色标记、行踪诡秘的北派同行,难道……他们就是陈援朝(许山)失踪之后,他手下的那些旧部吗?!
他们处心积虑地,留下这口“引路棺”,留下这个重伤的“假孙思源”,难道……他们真正想要等待的,或者说想要确认的,就是陈晴的出现吗?!
一个又一个巨大而又离奇的谜团,如同狂风暴雨般,瞬间席卷了林岳的脑海,让整个事件的走向,变得愈发地扑朔迷离,也愈发地……耐人寻味!
林岳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那个正跪在地上,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震惊、悲伤与无尽期盼的陈晴。
他用一种极其敏锐的、野兽般的直觉,瞬间意识到他们苦苦寻找的、那个足以搅动整个风云的“筹码”,或许,已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