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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勖的三千骑兵,为了躲避可能的追兵和眼线,不敢走大路,只能在岚州崎岖险峻的山区小径中穿梭,东绕西绕,行军速度大受影响,士卒疲惫不堪。

为了激励士气,李存勖甚至亲自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然而,当他历尽艰辛,终于率领前队穿过岚州最复杂的地带,抵达相对安全的出口,准备稍事休整等待后队时,却发现情况不对——跟在他身后的队伍,稀稀拉拉,人数明显少了一大截!

“后队何在?!薛志勤、康君立何在?!”李存勖惊怒交加,厉声喝问。

很快,噩耗传来。原来,被安排负责断后的老将薛志勤和康君立,见李存勖势单力薄,前途渺茫,在行军途中,趁着地形复杂、李存勖无法有效掌控全军的时机,竟然带着他们自己的亲信部属,合计近一千五百人,悄悄脱离了大队,转头向追来的吴军投降去了!

薛志勤和康君立,都是早年就追随李克用起兵的老人,年纪都已近六旬。他们亲眼见证了李克用从崛起到巅峰,再到如今的败亡。本以为跟着沙陀李氏能飞黄腾达,封妻荫子,结果蹉跎二十余年,到头来落得个仓皇北逃、前途未卜的下场。

他们老了,再也经不起塞外风霜和颠沛流离的折腾了,更不愿意将来死无葬身之地。审时度势之下,投降如日中天的钱镠,或许还能保住性命,甚至得一善终。于是,求生的欲望最终压过了那点早已被消磨得所剩无几的忠义。

看着身边仅剩的一千多惊魂未定、士气低落到极点的骑兵,李存勖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几乎要吐出血来。他欲哭无泪,心中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穷途末路的绝望。他不敢停留去追索叛将,也不敢原地久留,只能强忍下这锥心之痛,对着薛、康二人离去的方向狠狠咒骂了几句,然后带着这最后的、残缺不全的队伍,继续向北,仓皇逃往阴山以南的鞑靼部落聚居区,寻求庇护。

曾经雄心万丈、立志要完成父亲三矢遗命的李存勖,恐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的复兴之路,尚未真正开始,便已在岚州的群山中,折损过半,只剩下孤零零的千余人马,和那三支仿佛重若千钧、却又遥不可及的染血箭矢。

杨行密率领龙骧军主力,自代州一路南下,旌旗招展,兵甲鲜亮,兵锋直指河东心脏——晋阳。大军行至太原府北面的门户阳曲县时,前方哨骑带来了两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坏消息:李存勖并未选择困守孤城,而是已率领小股精锐骑兵,弃城北逃,不知所踪。

杨行密闻报,抚须沉吟片刻,却并未显露出太多意外或懊恼之色。他对着身旁的副将及幕僚言道:“李存勖,丧家之犬耳,其父新丧,众叛亲离,纵然逃脱,亦难成气候。塞外苦寒,鞑靼诸部亦非善与之辈,其能否立足,尚未可知。我军首要之务,乃稳定河东,收取晋阳,将此并代之地,彻底纳入吴王麾下。至于李存勖……且容他多苟延残喘些时日吧。”

麾下将领纷纷颔首。的确,一个失去了根基的李存勖,远比一个据守晋阳拼死顽抗的李存勖要好对付得多。当务之急,是和平接收河东,避免更大的破坏。

就在此时,第二个消息接踵而至,而这,则是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好消息”:原河东大将薛志勤、康君立,率领一千五百余名骑兵,已抵达阳曲城外,请求归降!

“哦?薛、康二将来了?”杨行密眼中精光一闪,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快请,不,本帅亲自出迎!”

杨行密并非作态,他是真心重视。薛志勤、康君立乃是河东军中的耆老,地位尊崇,他们的投降,不仅仅是一千多骑兵的战斗力,更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政治信号!这意味着河东李克用集团的最后抵抗意志已经彻底瓦解,对于后续和平接收晋阳、安抚河东旧部,有着不可估量的积极作用。

营门大开,杨行密率领诸将,亲自出迎。只见薛志勤、康君立二人,皆已卸甲,身着素服,背负荆条,一副待罪之身的模样。他们身后,一千多河东骑兵也纷纷下马,垂首肃立,气氛凝重而忐忑。

见到杨行密亲自出迎,薛、康二人更是面露愧色,快步上前,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伏于地,声音哽咽:

“败军之将薛志勤(康君立),不识天时,抗拒王师,罪该万死!今率部众,叩拜杨公,乞求收容,愿效犬马之劳!”

杨行密急忙上前,亲手将二人扶起,又命随从解去其背上荆条。他握着二人的手,语气诚恳,毫无胜利者的倨傲:“二位老将军何出此言!沙场交锋,各为其主,乃武人本分。晋王(李克用)英雄一世,杨某亦是敬佩。如今二位老哥哥能审时度势,使麾下儿郎免于涂炭,使晋阳百姓免遭兵灾,此乃大功一件,何罪之有?”

他一声“老哥哥”,更是瞬间拉近了距离,让薛、康二人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感动,也有酸楚。杨行密当即下令,妥善安置这一千多降兵,供给饮食,不得歧视。并表奏钱镠,为薛志勤、康君立请功请爵,以示优容。

几乎就在薛、康二人投降的同时,另一路使者,也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杨行密在阳曲的大营——来自晋阳,周德威的使者。

使者奉上书信,杨行密展信细读,脸上不禁露出了由衷的赞赏之色。信中,周德威言辞恳切,首先表明了自己代表留守晋阳的河东残部及全城军民,向吴王钱镠、杨行密将军输诚归附的决心。他详细禀报了晋阳目前的状况:李存勖北遁后,他已解散了临时征召的民壮,令其各归各家,恢复生计;同时,他已将晋阳府库、户籍、图册等一一清点封存,只待王师入城接收。最后,他恳请杨行密速派官员和军队入城,维持秩序,安抚人心。

“周德威,真良将也!更乃识大体、顾大局之忠厚人!”杨行密击节赞叹。周德威此举,不仅保全了晋阳城,也保全了数万河东军民,更让钱镠政权能够以最小的代价、最平稳的方式,接收河东这块战略要地。这份功劳,远比在战场上斩将夺旗更大。

杨行密立刻回信,对周德威的深明大义表示高度赞赏和欢迎,并保证所有投降将士及晋阳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同时,他命令大军加快行进速度,自己亲率龙骧军精锐,即刻向晋阳开进。

数日后,杨行密大军抵达晋阳城南。但见城门大开,吊桥平放,城头之上,已换上了“吴”字和“杨”字大旗。周德威率领城中剩余的文武官吏、以及部分自愿留下的军官,皆身着素服,立于城门之外,恭迎王师。

周德威见到杨行密,依旧是深深一揖:“败军之将周德威,恭迎杨公入城。晋阳府库、户籍、军械、粮秣均已造册封存,请杨公查验。”

杨行密再次亲自下马搀扶,郑重道:“周将军深明大义,使此名城重镇免于重遭战火,功在千秋!吴王闻之,必深感欣慰。此后,你我同殿为臣,共扶社稷,还望将军不吝才华,继续为国效力!”

入城仪式平静而肃穆。龙骧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沿着主要街道行进,展示军威,却并不扰民。晋阳的百姓们,经历了最初的惶恐之后,发现吴军并非想象中那般凶神恶煞,反而军容整肃,心下稍安。许多人家悄悄打开门缝观望,看到的是井然有序的军队和并未遭到破坏的街市,那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杨行密入城后,第一件事便是亲自巡查府库,确认周德威所言不虚,所有物资账目清楚,封存完好。他对此极为满意,再次当众表彰了周德威的诚信与能力。

随后,他立刻按照吴王钱镠的意思,连发数道安民告示:

其一,宣布赦免河东全境,既往不咎。所有原河东文武官员,愿留任者,量才录用;愿去者,发给路费,允其还乡。

其二,免去河东各地本年赋税,与民休息。

其三,严厉约束军纪,有敢擅取民物、滋扰百姓者,立斩不赦。

其四,妥善安置投降的河东军士卒,愿意继续从军者,经过整编,纳入吴军序列;愿意解甲归田者,分发田亩、种子,助其安家立业。

几道命令,迅速抚平了晋阳乃至整个河东地区的动荡与不安。

稳定晋阳局势后,杨行密立刻撰写了详细的战报和善后情况,以六百里加急,飞报坐镇幽州的吴王钱镠。

在奏报中,他详细陈述了蔚州之战的经过,李克用自戕、李存勖北遁的结局,以及薛志勤、康君立阵前归顺、周德威献城投降的功绩。他着重强调了河东已基本传檄而定,晋阳府库完好,民心渐安,并为自己麾下诸将以及周、薛、康等降将请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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