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路骑兵的雷霆扫荡,如同一盆冷水,狠狠浇在了正志得意满的契丹联军头上。消息传至契丹大营,耶律阿保机震怒不已。他损失的不仅仅是两万附庸兵力,更是脸面和士气!钱镠竟然敢主动出击,而且如此狠辣果决,将他派出去“就食”和骚扰的爪子狠狠剁掉,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钱镠!安敢如此!”阿保机一拳砸在案几上,眼中杀机四溢。他原本以为,中原军队只会固守营垒,没想到对方骑兵亦如此骁勇善战。那些杂胡部落更是人心惶惶,再不敢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分散劫掠,开始向主力大军靠拢,无形中加重了契丹本部的后勤压力,也束缚了他们的活动范围。
而在幽州城内的刘仁恭,听到这个消息后,心情更是复杂。一方面,他乐见契丹人吃瘪,但另一方面,钱镠展现出的强大攻击力和对民众的庇护,让他感到了更深的寒意。
吴军大营内,则是一片欢腾。史俨、马賨等四将凯旋归来,带回了辉煌的战果和缴获,极大地鼓舞了全军士气。将士们看到,那些看似可怕的胡骑,在真正的精锐面前,也不过如此。钱镠亲自为四将记功嘉奖,同时下令,犒赏全军。
他对李振言道:“此战,小试牛刀耳。意在挫敌锋芒,安我民心,亦让阿保机知晓,我非怯战之辈。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李振躬身道:“大王英明。经此一击,契丹骄气稍敛,附庸心怀恐惧,而我军士气如虹。且救民之举,必使大王仁名远播,河北士民归心。此消彼长,大势在我。”
耶律阿保机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远眺南方吴军连绵的营垒,眉头紧锁。史俨等四将两天内横扫他麾下附庸杂胡,如同在他炽热的南侵野心上,泼下了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
“那些室韦、霫人,虽不堪大用,但钱镠的骑兵竟能如此迅疾如风,狠辣果决……”阿保机喃喃自语,他麾下最核心的将领,如耶律曷鲁、耶律斜涅赤等人肃立一旁,脸色同样凝重。
“可汗,”耶律曷鲁沉声道,“吴军骑兵装备精良,战术娴熟,观其行动,绝非刘仁恭麾下那些暮气沉沉的卢龙军可比。其战力,恐怕……不输于我迭剌部最精锐的骑手。”
这正是阿保机最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承认的事实。他原本指望这些杂胡如同狼群狩猎前的鬣狗,至少能骚扰、消耗吴军,试探出其虚实。结果,钱镠直接用四支精锐骑兵告诉他:你的鬣狗,在我眼里不过是土鸡瓦狗。
“南人的弓箭、盔甲……以前只知是从一个叫钱镠的首领那里流出,以为不过是善于经营的富商巨贾。”阿保机感到一阵懊悔,“他能击败朱温,吞并中原,地盘越打越大,绝非侥幸。是我……轻敌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感攫住了这位年轻的草原雄主。他倾巢而出,是抱着席卷中原的梦想而来。但现在,梦想的第一道壁垒就显得如此坚硬。
“催促刘仁恭!”阿保机语气带着烦躁,“让他立刻率军出击!我要亲眼看看,钱镠的主力步卒,到底有多少斤两!”他心中已萌生退意:如果钱镠军的整体战力与刘仁恭相差不大,只是骑兵精锐,那么他还可以凭借骑兵优势,在对方久战疲惫时发起致命冲锋。但如果……钱镠的步卒也如他的骑兵一般强悍,那这中原花花世界,恐怕就不是他现在能染指的了。保存实力,退回漠北,再图后计,方为上策。
刘仁恭磨磨蹭蹭地回到了前线大营。他何尝想面对钱镠的兵锋?幽州城内,对他引契丹入关的骂声早已沸反盈天,军中将士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异样,士气低迷到了极点。他感觉自己走了一步臭不可闻的棋,仗还没正式开打,檀、蓟丢了,幽州、涿州成了契丹人的跑马场,民心尽失,军心浮动。
“本王……本王也是为了保全卢龙基业啊!”他试图在心中为自己辩解,但那股挥之不去的心虚和悔恨,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
就在他心神不宁,勉强集结六万大军,准备依从阿保机的命令,向吴军阵地发起试探性进攻时,一个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从南方传来:
他派去增援沧景的大将符存审,反了!
符存审此人,素来讲究忠义,心怀家国。他对刘仁恭引契丹入关的举动早已深恶痛绝,视之为背叛华夏衣冠的逆行。他佯装顺从,率军抵达沧州后,趁刘守文不备,突然发难,一举擒获了这位刘仁恭的长子。随即,符存审迅速控制了沧、景、德、棣四州之地,并立刻遣使向钱镠递上降表。
钱镠虽专注于北线主战场,但对这送上门的厚礼岂会拒绝?他当即以吴王名义,委任符存审为沧景节度使,兼领新设的河北道都督府都督一职,命其在稳定沧景局势后,率部三万北上,进攻刘仁恭控制的瀛、莫二州,从侧翼压缩契丹与刘仁恭残部的活动空间。符存审欣然接令,迅速整军备战。
按照李振的谋划,钱镠故意隐藏了杀手锏。威力巨大的车弩和那令人胆寒的陌刀兵被巧妙隐蔽在后阵和侧翼,精锐骑兵也按兵不动。前阵只以龙骧军三万人迎敌。
龙骧军乃是钱镠禁军主力之一,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虽以步卒为主,但斗志昂扬。面对数量占优但士气萎靡的卢龙军,龙骧军结成的坚固阵线岿然不动,弓弩齐发,长枪如林,稳稳抵住了刘仁恭军的冲击。
战斗陷入胶着。刘仁恭见初攻不利,心中愈发焦躁,不断投入预备队。钱镠见时机成熟,下令定难军两万边军从侧翼加入战场。定难军的加入,立刻让战场态势发生变化。吴军总兵力达到五万,对阵刘仁恭的六万人,不仅不落下风,反而越战越勇,开始稳步向前推进,压迫得刘仁恭军阵脚松动,不断后退。
就在这关键时刻,刘仁恭大军内部酝酿已久的火山,终于爆发了!
银胡?都副都指挥使高行珪,猛地拔刀出鞘,跃马而出,对着周围的将士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中原男儿,宁死不跪胡虏!刘仁恭倒行逆施,引狼入室,罪不可赦!凡我卢龙热血男儿,岂能助纣为虐,刀口向内?随我高行珪,诛杀国贼,刀口向外,驱逐契丹!”
高行珪,出身幽州望族高氏,其父正是当年名震河北的“白马银枪”高思继!当年李克用攻占幽州,扶持刘仁恭上位,刘仁恭忌惮高思继在军中的崇高威望,恐其不服,竟设计挑拨,借李克用之刀杀了高思继。事后,他又假仁假义地收养了高思继的幼子高行周,并让长子高行珪继承了其父的部分旧部,以示安抚。
这笔血海深仇,高家兄弟从未敢忘。多年来,他们在刘仁恭的淫威下隐忍不发,等待时机。如今,刘仁恭众叛亲离,引契丹入关更是触犯了所有有良知将士的底线,高行珪知道,复仇和反正的时机,到了!
他麾下的“高家军”多是其父旧部,对刘仁恭本就心怀怨恨,此刻见高行珪登高一呼,立刻群起响应:“诛杀国贼!驱逐契丹!”
高行珪一马当先,不再攻击前方的吴军,而是调转矛头,率领麾下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流,直扑刘仁恭所在的中军大纛!
这一下,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银胡?都的都指挥使元行钦,原本还在观望,见副手高行珪突然阵前倒戈,而且直冲中军,他瞬间吓得魂飞魄散。高行珪反的是刘仁恭,他这个“忠”于刘仁恭的正职指挥使,很可能第一个被清算!
“快!拦住他们!不……保护大帅!”元行钦惊慌失措地喊道,但他的命令已经无人听从。乱军之中,他看到高行珪部势如破竹,又见前方战局不利,吴军攻势如潮,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刘仁恭完了!再不表明立场,自己就要给这艘破船陪葬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元行钦把心一横,也声嘶力竭地喊道:“刘仁恭无道,我等愿随高将军反正!” 说着,竟也带着亲信部队,加入了冲击中军的行列。
兵败如山倒!
前方正在与龙骧军、定难军血战的前军将领单可继等人,突然发现侧翼大乱,回头一看,中军方向杀声震天,高行珪和元行钦的旗帜竟然在攻击主帅大纛!
“他娘的!后面反了!”
“还打个屁!刘仁恭完了!”
绝望和愤怒瞬间淹没了这些前线将士。他们本就不愿为刘仁恭卖命,此刻见大势已去,哪里还有战意?
“不打了!抓了刘仁恭,向吴王请功!”单可继等人当即下令,前军阵线瞬间瓦解,数万卢龙军士兵调转刀枪,如同溃堤的潮水,跟随着高行珪等人的方向,朝着刘仁恭的中军汹涌扑去!
还在中军大纛下,指望前线能创造“奇迹”的刘仁恭,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彻底打懵了。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军队在顷刻间土崩瓦解,无数原本属于他的士兵,此刻却红着眼睛,高喊着“诛杀国贼”,向他冲来。
他身边的亲兵护卫,此刻看他的眼神也充满了复杂与犹豫,甚至有人开始悄悄后退。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刘仁惊恐万状,声音颤抖。
没有人回答他。回答他的是四面八方涌来的、曾经是他部下的叛军震天的喊杀声。
完了!彻底完了!
刘仁恭脑中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他一把推开身边呆若木鸡的亲兵队长,抢过一匹战马,翻身而上,狠狠一抽马鞭,头也不回地朝着战场北方——耶律阿保机大营的方向,亡命狂奔!
什么卢龙基业,什么节度使尊严,什么认贼作父的屈辱,在死亡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到他的“小老子”阿保机那里去,或许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一方节度使,在全军崩溃之际,抛弃了一切,如同丧家之犬,直扑契丹营寨寻求庇护,在战场上真实上演了一出“爸爸去哪儿了?”。
主帅临阵脱逃,成为了压垮卢龙军的最后一根稻草。剩余的抵抗瞬间消失,战场上响彻云霄的是“投降!我们投降!”的呼喊声。
这场看似规模浩大的决战,从刘仁恭发动进攻到全军崩溃,整个过程竟不到两个时辰!
钱镠在高处俯瞰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中亦是感慨。他下令停止进攻,受降纳叛。最终,战场清点,共收降卢龙军超过五万人,缴获军械、旗帜、粮秣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