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石长老离去后的几日,山谷依旧平静。然而,这位故友的来访,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虽渐渐平息,湖底的泥沙却微微翻动,显露出一些被时光掩埋的痕迹。
他没有立刻远行,而是在山谷边缘一处僻静的缓坡上,寻了个废弃的猎人木棚,稍作修葺,暂居下来。每日清晨,他都会出现在山谷中,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槐树学堂里,那些年轻的面孔为了一块石头的特性争论得面红耳赤,为了一个引水渠的走向反复勘测。他们眼中闪烁的,是对未知的好奇,是对创造的渴望,而非对力量的贪婪或对强权的畏惧。
他看着墨渊在田间劳作,动作间带着一种与大地韵律相合的沉稳,不再是执掌生死的寂灭魔尊,更像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农人。他看着苏瑶在药园里俯身,指尖拂过草叶时的专注与温柔,仿佛那些草木是她倾心照料的孩童,而非炼制丹药的材料。
他看着山下村落里,人们互帮互助,分享着各自摸索出的、应对新世界的小技巧。铁匠会将新发现的、带有“恒温”特性的石材优先供给体弱的老人砌火炕;懂药理的妇人会无偿教导邻人辨识常见的止血草药。这里没有森严的等级,只有基于共同生存需要而自然形成的、朴素的协作。
起初,玄石长老的目光中,还残留着一丝属于旧日上位者的审视与衡量。他会不自觉地在心中评判那些年轻人的“天赋”,会下意识地寻找着类似旧日宗门秩序的雏形。
但日复一日,他看着那个曾被他判定为“资质平庸”的少年林安,凭借着一股近乎固执的钻劲儿,渐渐成了辨识各类石材特性的“小先生”;看着那位铁匠学徒,靠着对材料特性的深刻理解和无数次失败的尝试,打造出的工具愈发精良实用;看着那些在旧时代或许永无出头之日的普通人,在这里凭借各自的努力与智慧,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甚至赢得了尊重……
他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那审视的目光,慢慢化为了纯粹的观察,继而,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甚至是一抹极淡的欣慰。
一日午后,他信步走到墨渊和苏瑶的木屋前。院中,他们的孩子正拿着一小块木炭,在平整的沙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房子。
玄石长老驻足观看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旧日宗门,以灵根定前程,以境界分尊卑。天赋卓绝者集万千资源于一身,碌碌者挣扎求存,或为仆役,或为炮灰……如今看来,何其狭隘。”
墨渊正修补着篱笆,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道:“路走窄了,自然看不到更广阔的天地。”
苏瑶从屋中走出,递给玄石长老一碗刚烧开的山泉水,接口道:“世间万物,各有其性,各有其用。强行定下唯一的标准,便是扼杀了大多数的可能。”
玄石长老接过陶碗,水温透过粗陶传来,烫贴着手心。他看着碗中清澈的水,水中倒映着蓝天白云,也倒映着他自己那双不再锐利、却多了几分通透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一生恪守宗门戒律,维护那套他曾经深信不疑的秩序,为此甚至……他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驱散。
“是啊,”他轻叹一声,将碗中的水一饮而尽,甘甜清冽,涤荡心胸,“天地本就该是这般模样。”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放下陶碗,对着墨渊和苏瑶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这一次,他的步伐不再沉重,背影也不再萧索。他走向那棵大槐树,第一次没有站在远处观望,而是走近那群正在热烈讨论的少年。
少年们见到他,起初有些拘谨。他却随意地在一块大石上坐下,指着林安手中一块新发现的、带着螺旋纹路的石头,温和地问道:“小友,此石有何特异之处?”
林安愣了一下,见这位气息不凡的老者态度亲和,便鼓起勇气,将自己的发现一一道来。
玄石长老认真听着,不时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引导着少年更深入地思考。他没有给出答案,只是分享了一些自己游历四方时,观察万物、归纳总结的经验与方法。
夕阳西下,玄石长老起身,在少年们尊敬的目光中,缓步走向自己暂居的木棚。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背负着宗门兴衰、执着于维护旧秩序的青冥宗长老。
他只是玄石,一个行走在新天地间的旅人,一个放下了过往枷锁,开始学习用新的眼光,去看待这无边世界的……老者。
放下,并非遗忘,而是解脱。
他终于可以真正地,看看这片他们曾为之奋战的、崭新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