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山谷,天高云淡,层林尽染。槐树学堂的讨论声依旧,只是今日多了几分不同往日的肃穆与期待。连最活泼的孩童都收敛了嬉闹,目光不时投向那条通往山外的小径。
近午时分,一个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
来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步履沉稳,风尘仆仆。他手中拄着一根普通的青竹杖,目光扫过这片生机勃勃的山谷,掠过那槐树下聚集的人群,最终,定格在山腰那间升起袅袅炊烟的简陋木屋。
他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大的骚动,但学堂里几位年长些的、曾经历过旧时代尾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面露复杂之色,带着几分敬畏,几分难以置信,最终都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与微微的颔首致意。
是玄石长老。
他不再是那个执掌宗门刑律、威严刻板的长老,更像是一位远游归家的长者。他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径直朝着山腰的木屋走去。
木屋前,墨渊正将劈好的柴薪码放整齐,苏瑶在门前的菜畦里采摘晚熟的豆角。听到脚步声,两人几乎同时直起身,望向来人。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没有惊呼,没有寒暄。玄石长老在院门外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墨渊那双布满劳作痕迹的手,扫过苏瑶沾着泥土的衣角,扫过这间再普通不过的木屋,最后,与他们的目光相遇。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之中。
墨渊放下手中的柴薪,苏瑶将摘下的豆角放入篮中。两人走到院门边,苏瑶率先开口,声音平和如常:“长老,远来辛苦。”
玄石长老看着他们,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恍如隔世的慨叹,有见证传说的震动,更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他缓缓抬手,作了一个极其简单、却跨越了漫长时光与生死鸿沟的揖:
“故人仍在,山河已新。老夫……特来一看。”
没有称呼“魔尊”,没有称呼“苏尊”,只是一声“故人”。
墨渊微微颔首,侧身让开:“请进。”
屋内陈设简陋,唯有窗明几净。玄石长老在唯一的木桌旁坐下,苏瑶斟了一碗清水放在他面前。
“宗门……已散了。” 玄石长老端起水碗,声音有些沙哑,“旧的秩序崩塌,许多弟子选择了不同的路。有的归隐山林,有的像老夫一样四处游历,想看看这新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敞开的木门,望向远处山谷中劳作的零星身影,以及槐树下那些充满活力的年轻面孔。
“这一路行来,见过了许多。有人执着于寻找旧日的遗迹与力量,有人困于失落惶惶不可终日……但更多的,是像这里一样,”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在废墟上,一点点重建,一点点摸索,活出了……人的样子。”
他看向墨渊和苏瑶,眼中最后一丝复杂尽去,只剩下清澈的明了与深深的敬佩:“如今亲眼得见,方知传言非虚。二位……做到了我等当年不敢想、亦未能做到之事。”
他没有问他们如何活下来,没有问力量的去向。到了他们这般境界,许多事已无需言语。
墨渊沉默片刻,开口道:“路,是人走出来的。”
苏瑶将一盘新摘的、洗净的野果推到他面前,接道:“长老日后,有何打算?”
玄石长老拿起一枚野果,感受着其饱满的质感,微微一笑:“天地广阔,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想多走走,多看看。或许,也能将沿途所见,那些不同的生存之道、新生之物,记录下来,留给后来者参考。”
他没有久留的意思。一碗清水,几句交谈,仿佛只是为了确认心中最后的挂念,了却一桩夙缘。
夕阳西斜时,玄石长老起身告辞。他走到院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木屋,以及屋前并肩而立的两人。
“保重。” 他郑重地说道。
“长老亦请保重。” 苏瑶和墨渊同时回应。
玄石长老点了点头,拄着青竹杖,转身沿着来路缓缓离去,身影渐渐融入暮色山林之中,如同一滴水汇入江河,再无痕迹。
墨渊与苏瑶站在院中,直至那身影完全消失。
晚风拂过,带来远山的气息。
故友远来,只为见证。
见证他们安好,见证这新生的世界,确实如他们所愿,走向了不同的未来。
如此,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