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吃得香甜,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上面似乎还沾着一点点刚才等待时无聊玩闹蹭上的灰尘。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疏,但还是轻轻将那缕头发别到了她耳后。
小小只的明昭正专注于点心,感受到他的动作,愣了一下。
抬头看向他,大眼睛眨了眨,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沾着点心屑的笑容:“谢谢政哥哥!”
嬴政迅速收回了手,目光重新落回竹简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耳根处似乎泛起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微红。
他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吃完记得漱口,蔡师说过,甜食易损齿。”
“知道啦!”
明昭乖巧地应着,又拿起一块梅子馅的,小口小口地吃着,晃荡着小短腿,显然心情极好。
“政哥哥,你说琅弟那个醋坛精在干什么?”
嬴政无奈的看向正在吃点心的小明昭:“你还知道是琅弟,难不成你忘记了我和琅弟一般大。而你比我们都要大三个月。”
明昭从点心中抬起头:“不要,就要叫政哥哥,其实我更想叫政哥的。至于醋坛精…”
明昭扬起下巴:“我要气死他。”
阳光暖暖地洒在两人身上,一个安静看书,一个开心吃点心,空气中弥漫着点心甜香和浆饮淡淡的谷物气息。
此时一个寺人走进来对嬴政明昭行礼道:“政公子,大王召您去章台宫听政。”
嬴政站起身:“政换身衣裳就去。青苗,更衣。”
章台宫偏殿,廷议的气氛比往日更加肃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天命所归的气息。
就在不久前,秦国大军彻底扫灭了名存实亡的周王室,将那象征着天下共主权柄的九鼎迁入了咸阳。
虽然周天子早已失势,但形式上灭周,依旧是一个划时代的事件。
意味着秦国在法理和气势上,彻底凌驾于山东六国之上,拥有了吞并八荒的大义名分。
端坐于王座之上的嬴稷,虽面容依旧冷峻,但眉宇间那睥睨天下的霸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浓烈。
他今日让嬴政听政的内容,也大多围绕着如何消化灭周带来的政治影响,以及如何将这份天命转化为更实际的威慑力与统治力。
年仅四岁多的嬴政,安静地跪坐在曾大父身侧。
“今天和往日的不同。”
他清晰地感受到,今日弥漫在这殿宇之中的秩序意念,与往日截然不同。
以往的秩序,是内向的、严谨的,专注于秦国自身的律法运转和对外征伐的谋划。
而今日的秩序,却带着一种外向的、扩张性的、甚至带有某种“钦定”意味的强制性。
仿佛秦国的律法、秦国的意志,自此天然便有权施加于整个天下。
这股新生的、磅礴而傲慢的秩序意念,如同洪流般冲击着嬴政的心神。
他体内的意志鼎自主加速运转,五色石微微震颤,仿佛既感到压力,又充满了渴望。
“周室已灭,天命在秦。”
嬴稷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也叩击在嬴政那敏感的秩序感知上。
“自此,天下之法度,当由我大秦裁定!天下之秩序,当由我大秦确立!”
这番话,如同最后的锤炼,重重地砸在嬴政的心窍之中。
“轰——!”
一种明悟在他心中炸开。
“之前的路走窄了。”
他之前熔炼的,更多是秦国内部的、相对静态的律法秩序。
他之前熔炼的,更多是秦国内部的、相对静态的律法秩序。
而此刻,他接触到的,是一种动态的、扩张的、旨在覆盖和取代旧有天下规则的更高层面的秩序!
这与他炼律入韵,欲要掌握秩序法则的野心不谋而合!
“原来如此……秩序,并非一成不变的死物,真正的秩序是活的。”
他几乎能感觉到,心窍内那丝带着金属光泽的秩序韵力,贪婪地吸收着这股来自外界的、代表着新天命的秩序意念,开始了新一轮的、更加深刻的凝练与蜕变。
“哗啦啦——”仿佛无形是枷锁被挣断。
这不再是简单的磨平棱角,而是本质上的升华。
廷议结束,嬴政再次感受到突破的契机,立刻带着明昭返回承明殿。
而这一次,一直关注着他的嬴稷,感受更为深刻。
他清晰地捕捉到嬴政离去时,周身那几乎要压抑不住的、与整个秦国因灭周而沸腾的国运隐隐共鸣的秩序锋芒。
“灭周之气运,竟能如此助长他的修行……”
嬴稷眼中精光爆射,心中念头急转。
“看来,寡人召回武安君的决定,无比正确。寻常师者,已难教导这条即将借助国运腾飞的真龙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案头那份写着“李斯”名字的竹简上,又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那正快马加鞭赶回咸阳的杀神白起。
“旧的秩序已被寡人踏碎,新的秩序,正该由你来执笔,由他来执刃……”
嬴稷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创造历史的冷酷与期待。
秦已灭周,天命在秦。
而这份天命,似乎也正在以一种无人能预料的方式,加速催生着一位足以承载并定义这份天命的——未来帝皇。
承明殿内,嬴政的修行,因这外部的剧变,进入了更深层次的关口。
夜色如墨,寒风似刀。
那队伪装成信使的队伍,在离开北地军营范围后。
并未走上通往咸阳的官方驿道,而是如同鬼魅般,一头扎进了崎岖难行的山间小径。
白起一马当先,灰色的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控马的技术已臻化境,即使在陡峭的山路上,坐骑依旧保持着惊人的稳定和速度。
他的亲兵护卫们沉默地紧随其后,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卒,眼神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他们不需要知道君上为何如此急切、如此隐秘地返回咸阳,他们只需要执行命令,用生命扞卫君上的安全。
昼伏夜出,绕关避卡。
白起对秦国的山川地理了如指掌。
甚至比许多负责绘制地图的官吏更清楚哪些地方有隐秘的通道,哪些河谷可以避开巡哨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