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线上那只低飞的鸟刚掠过东谷边缘,前哨的传讯符便轰然炸成灰烬。
云逸站在调度帐门口,手中还捏着半截玉簪。他没有动,只是将玉簪缓缓收回袖中,转身走入帐内。
沙盘上标注的突击路线,原是今晨才定下的机密行动。可不到两刻钟,前线战报已至——三支队伍在隘口外接连陷入埋伏,敌军早已在坡道两侧设下陷阱,连引爆时机都掐得精准无比。七人受伤,三人断腿,被迫撤回。
“他们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云逸盯着沙盘,声音平静,“也知道时间。”
墨玄一脚踹开帐门闯了进来,腰间的酒葫芦滴酒未洒。他扫了一眼沙盘,冷笑出声:“这不叫打仗,叫送死。”
灵悦紧随其后,剑穗上的铃铛竟未作响。她站到云逸身旁,目光落在东谷那片焦林的位置:“飞鸟的事不是巧合。有人把消息传出去了。”
“不止是飞鸟。”云逸拿起桌上一份战报,“敌人连备用路线都防住了。我们尚未下令启用,他们的阵型已经封死了退路。”
帐中顿时一片沉寂。
墨玄一手按在沙盘边缘,指节泛白:“能解除计划的,只有我们几个,加上守防主官和传令弟子。你信谁?”
云逸未答。他走到案前,翻开昨夜签过的所有文书,逐一对比笔迹、灵力波动与用印顺序。忽然,他在一张巡逻调整令上停住。
“这张令,是谁签的?”
“守防主官。”文书弟子低声回答,“我亲眼见他落笔盖印。”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签了这个。”云逸抽出一张空白令纸,叠在一起比对,“有人在他签字后,以神识烙印篡改了内容。表面看是正常巡查调动,实则暴露了突击队的行进时间。”
墨玄眯起眼睛:“高明手段。能绕过双签制,还能不动声色改令文……绝非外人所能为。”
灵悦开口:“查最近三天进出文档库的人。”
云逸已命人调出记录。名单一页页翻过,直至第三日夜里,一个名字跃入眼帘——陈小石,低阶传令弟子,负责军令归档。
“他何时进去的?”
“子时一刻,待了将近半个时辰。”文书说道,“说是补录昨日战损名单。”
“可昨日的名单,戌时便已交上。”云逸将记录推至一旁,“他进去时无人当值,出来时也无人目击。”
墨玄抓起酒葫芦灌了一口,放下时嘴角无笑:“要么是内鬼,要么……被人当枪使了。”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前线巡查归来的队员。他们带回一件东西——一枚染血的铜扣,与昨日猎屋发现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又是在东谷北侧捡到的。”士兵递上布包,“这次离岗哨仅二十步。”
云逸接过铜扣,置于掌心凝视数秒。他未言语,只将铜扣放入木盒,合上盖子。
帐外风起,帘幕轻晃。
“现在怎么办?”灵悦问。
“先稳住前线。”云逸转身走出帐外,直奔营地。
破损的防御墙上站着一群伤兵与轮休的队员。他踏上墙头,未喊话,亦未下令。待众人聚拢,他才开口。
“刚才那一仗,我们输了。”
无人应声。
“敌人知晓我们的计划,提前设伏,等我们自投罗网。有人牺牲,有人负伤,这不是你们的错。”他顿了顿,“是我判断失误。”
有人抬头望他。
“我不该以为加强管控就能万无一失。但现在我明白了。”他从袖中取出那半截玉簪,摊在掌心,“十年前,我连藏书阁的门槛都迈不进去。如今我能站在这里,并非因为我更聪明,而是因为我输得太久、太多。”
他将玉簪收回怀中。
“这一败,记在我名下。但下一次,不会再让他们猜中。”
墙下众人静静聆听,无人离去,无人喧哗。
云逸跃下墙头,返回调度帐。
墨玄已在等候。“接下来呢?既然他们能截改令文,下一步我们做什么,照样会被知晓。”
“那就做三件事。”云逸坐下,提笔划出三个方向,“第一,放出假计划,让所有人以为我们要强攻南岭。第二,暗中集结精锐,准备夜袭西崖断桥。第三,什么都不做,静观其变,等他们自己乱。”
“三条路?”墨玄皱眉,“哪条是真的?”
“我只告诉执行者。”云逸收起笔,“且不写令文,口头传达。各队之间互不通气。”
灵悦看向他:“万一又被盯上了?”
“那就让他们盯。”云逸打开角落的旧木箱,取出一本残破册子,“这是哑奴留下的《虚实十三变》。专治情报泄露。”
墨玄凑近看了一眼,嘴角微扬:“老东西还真留了后手。”
“今晚开始。”云逸将册子放在桌上,“三套方案同步推进。真真假假,教他们难辨虚实。”
灵悦点头:“我带一队去西崖,走暗线。”
“你不告诉我路线?”云逸看着她。
“你不需要知道。”她说完,转身出帐。
墨玄盯着那本册子良久,忽然发问:“如果连人都是假的呢?比如……我们中间就有他们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冷峻:“你说陈小石是被利用的。可谁能保证,下一个不是别人?不是我?不是她?”他指向帐外,“甚至不是你?”
帐中烛火轻轻一跳。
云逸缓缓合上册子,置于手边。
“我不知道。”他说,“但现在,我们只能往前走。”
墨玄不再多言,拎起酒葫芦离去。
帐中只剩云逸一人。
他重新翻开册子,翻至最后一页。其上有一行小字,非笔所书,似以剑尖刻成:
“真中有假,假中藏真,唯心不动者胜。”
他凝视良久。
帐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新的一班弟子接替了前哨。
他合上册子,走向沙盘,手指落在东谷高地那片废林之上。
那里本该有树,如今只剩焦土。
他记得白天斥候提过,夜里曾见光闪,如镜反光。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一道旧伤,是多年前练剑时被树枝划破。此刻,它正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