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海,无边无际。那妖异的血红,是这片灰暗天地间唯一的浓烈色彩。馥郁而诡异的香气弥漫,钻入鼻尖,直透神魂。无数前尘往事的碎片,如同被惊动的蜂群,不受控制地在林枫意识中翻涌、闪现。
地球都市的喧嚣、未名湖畔的传承、星流宗的苦修、与楚梦瑶的月下低语、寂灭之心的终极拷问……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纷至沓来。这花香,竟比那黄泉之水的遗忘之力更为霸道,它不让你遗忘,而是让你沉溺,在无尽的回忆轮回中耗尽魂力,最终化作花海的养料。
林枫识海中,“镜魂符印”光华大放,如同定海神针,牢牢护住灵台一点清明。“薪火”之力流转,将那试图引动他心神波澜的花香悄然炼化,转为对心境的砥砺。他眼神依旧清澈,步伐稳定,如同行走在寻常小路,一步步穿过这片足以让金丹修士沉沦的妖异花海。
越靠近奈何桥,花香愈发浓郁,幻象也愈发真实。甚至开始模拟出寂灭道韵,演化出他道心崩溃、亲友尽丧的悲惨结局,试图引动他内心的恐惧与绝望。
然而,林枫道心历经寂灭之心考验,早已坚不可摧。他视万千幻象如泡影,脚步不曾有丝毫迟滞。
终于,他踏出了彼岸花海,立于奈何桥头。
桥,古老而斑驳,不知以何种石材筑成,散发着万古沧桑的气息。桥下,墨黑色的忘川之水无声流淌,水面上漂浮的已不仅仅是骨骸,更多了一些挣扎嘶吼、却发不出丝毫声音的凝实鬼影,那是沉沦于此不知多少岁月的强大魂灵。
桥头,一口巨大的、热气腾腾的石锅架在那里。锅中之汤,色泽混沌,仿佛融汇了世间百味,却又散发出一种令人本能排斥的“遗忘”气息。
石锅旁,坐着一位身形佝偻、披着灰色斗篷的老妪。她手持一柄长长的木勺,缓缓搅动着锅中的汤汁,动作机械而麻木。斗篷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能看到布满皱纹的下巴和一双干枯如鸡爪的手。
她似乎对林枫的到来毫无所觉,依旧专注于那锅汤。
但林枫全身的肌肉,却在瞬间绷紧!
危险!极致的危险!
这老妪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强大的能量波动,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行将就木的老妇人。然而,林枫的灵觉,他体内的寂灭祖炁,都在疯狂示警!此“人”的境界,已到了返璞归真、与这片幽冥鬼域法则近乎相融的地步!其带给林枫的压力,甚至比之前在寂灭之心外围感受到的归墟引者,还要更胜一筹!
这绝非什么孟婆分身或者幻影,这很可能是幽冥鬼域法则自身孕育出的、掌管此地“轮回”与“遗忘”权柄的具象化身!
林枫的目光,越过老妪,落在她身后桥面与桥墩连接处的一块不起眼的青黑色石板上。青云玉佩传来的灼热感,源头正是那里!第六块寂灭残片,“幽冥之钥”,就嵌在那石板之中,与整座奈何桥的气机隐隐相连!
想要取走残片,必然惊动这位“孟婆”!
林枫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晚辈林枫,误入此地,见过前辈。”
搅动汤汁的木勺微微一顿。
老妪缓缓抬起头,斗篷下,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毫无血色的脸。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那不是活人的眼睛,而是一对浑浊不堪、仿佛容纳了世间所有悲欢离合、却又空洞到极致的漩涡!
被这双眼睛注视,林枫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都要被吸扯进去,投入那锅遗忘之汤中。
“过桥……饮汤……忘前尘……入轮回……”老妪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石头摩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法则意味。她似乎只会说这一句话,或者说,这是她存在的唯一意义。
林枫稳住心神,沉声道:“晚辈并非前来轮回,只为取回一物,取完便走,绝不打扰前辈清净。”
他伸手指向那块青黑色石板。
“孟婆”浑浊的眼珠,顺着林枫所指的方向,机械地转动了一下,落在石板上。随即,她缓缓摇头,重复道:“过桥……饮汤……忘前尘……入轮回……”
伴随着她的话语,一股无形无质,却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轮回法则之力,如同无形的枷锁,开始向林枫笼罩而来!这股力量并非攻击,而是“邀请”,是“同化”,要将他强行纳入此地的轮回秩序之中,洗去所有,重入轮回!
林枫脸色微变,周身混沌光晕暴涨,“薪火”之力全力运转,抗衡这股法则同化。他能感觉到,若心神稍有松懈,恐怕真的会被这股力量影响,产生“饮汤过桥”的念头!
“前辈,此物于我有大用,关乎诸天万界存续,还请行个方便!”林枫再次尝试沟通,同时暗中引动寂灭祖炁,准备强行取物。
然而,“孟婆”对他的话语毫无反应,只是固执地重复着那句话,手中的木勺搅动得更急了些,锅中的遗忘气息愈发浓郁。那轮回法则的束缚之力也越来越强,让林枫如同陷入泥沼,举步维艰。
沟通无效!
林枫眼神一厉,知道不能再犹豫。此地铁律森严,这“孟婆”更像是法则的傀儡,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既然如此,得罪了!”
他低喝一声,体内寂灭祖炁轰然爆发!混沌色的气流萦绕周身,那无形的轮回法则枷锁,在触及祖炁的刹那,竟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冰雪遇火,被强行排斥、瓦解!
林枫身形一动,快如鬼魅,直扑那块青黑色石板!
也就在他动手的刹那,“孟婆”那一直麻木空洞的眼神,骤然发生了变化!
那对浑浊的漩涡之眼中,猛地爆发出冰冷刺骨的杀意!
她不再是那个机械重复话语的老妪,而是一尊被触犯了权柄的幽冥主宰!
“擅闯轮回,扰乱秩序,当诛!”
沙哑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带着法则的轰鸣!
她猛地将手中木勺插入石锅之中,然后向上一扬!
哗——!
并非舀起汤汁,而是将那整锅忘川之源、轮回之汤,连同其中蕴含的磅礴遗忘法则,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混沌色洪流,朝着林枫席卷而来!
洪流所过之处,空间凝固,时间紊乱,万物皆要褪色、遗忘、归于最初的混沌!
这一击,远超之前所有,已然引动了幽冥鬼域的本源之力!
林枫瞳孔骤缩,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他毫不怀疑,若被这洪流击中,纵有寂灭祖炁护体,恐怕也要记忆蒙尘,神魂受创,甚至被彻底洗去所有印记!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猛地转身,面对那席卷而来的遗忘洪流,将体内所有力量——混沌真气、星辰之力、五块寂灭残片之力、“薪火”传承、以及那缕核心的寂灭祖炁,尽数灌注于双臂之上!
双臂交叉于胸前,混沌色的祖炁以前所未有的浓度凝聚,化作一面看似古朴、却仿佛能隔绝万法、定义“存在”的混沌之盾!
“寂灭·归墟之壁!”
洪流与盾牌,轰然相撞!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种仿佛两个世界法则对撞的、令人神魂悸动的沉闷轰鸣!
遗忘与存在,轮回与寂灭,两种截然不同的本源力量,在这奈何桥头,展开了最激烈的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