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灯光明亮刺眼,仿佛要将人从噩梦中生拉出来。叶尘看着床边的夕瑶,她的眼睛还带着湿意,但神情已恢复清醒,不再如之前那般呆滞。他轻轻松了口气,却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灵魂都被拷打过一次。
医生们手忙脚乱地检查仪器数据,护士则在记录着叶尘和夕瑶的状况,但他们对两人“突然醒来”的现象只字未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叶尘的耳边回响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是鼓槌击打紧绷的皮鼓,每一下都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然而那面镜子——
他缓缓转头,那块挂在病房墙上的镜子已彻底碎裂,碎片散落一地,像一群死鱼的眼睛,反射着扭曲的现实。
但就在他视线即将离开那镜片的一刻,他清楚地看到镜子里映出一个人——不是他,不是夕瑶,也不是房间里任何人。
那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妇人,满头白发,身穿病号服,脸上蒙着一层黑纱,面部模糊不清。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叶尘大脑一震,立刻俯身捡起一块较大的镜片。
“你在干什么?”夕瑶担忧地问。
他没有回答,而是死死盯着镜片,试图再看清那张熟悉却遥远的面孔。那一刻,他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那不是别人,而是他的祖母,一个在他十岁那年死去的老人。
而她的死,也与镜子有关。
叶尘的记忆缓缓浮现:那年深冬,他和祖母一起住在乡下老宅,屋里有一面古老的铜镜,据说是从清末传下来的东西。祖母一直不准他靠近那面镜子,她说,那镜子里藏着“看不见的人”。
而在祖母死去的那个夜晚,他恍惚间听到楼下传来镜子碎裂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当他跑下楼,祖母已躺在地板上,镜子却完好无损,只是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镜框的边缘,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却来不及了。
那夜之后,那面镜子就被他父亲处理掉了,而家中也再没有人提起那段记忆。
而现在,祖母竟出现在医院的镜片中。
叶尘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他低声对夕瑶说:“我看到我奶奶了……在镜子里。”
“你确定吗?”
“是她……我记得她死前那晚的眼神,现在一模一样……”
夕瑶沉默片刻,忽然说:“我们真的回来了吗?”
叶尘一愣。
他望向窗外,天色仍是深夜,但路灯像是坏掉一般闪烁,远处的楼房全都没有亮光,仿佛整座城市陷入沉眠。
他走出病房,发现医院的走廊空无一人,连脚步声都没有,只有风从某处吹来,掠过墙角的吊瓶,发出轻微的金属颤音。
“不对劲……”他说。
夕瑶走到他身边,拉住他衣角:“我有点冷。”
叶尘低头一看,她的手指冰冷发紫,像是泡在冰水中太久一样。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叶尘果断道。
他们顺着楼梯往下走,每一层都安静得诡异。原本灯光明亮的医院,此刻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只剩下腐朽的皮肉与消失的生命迹象。
到了大厅,玻璃门大开着,冷风从外头吹进来。可叶尘却发现外面的街道竟被一片浓雾笼罩,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盏闪烁的路灯孤零零地站着。
“这不是真的现实。”他说。
“也不是梦。”夕瑶附和。
他们不知不觉走入雾中,耳边开始传来细微的低语声。
“……是他……”
“……为什么不救她……”
“……你看见了吗?他背叛了自己……”
那些声音无形无影,却如同利针扎入耳膜。夕瑶忽然蹲下,抱住头:“他们在说我……说我……”
“闭上耳朵,不要听!”
叶尘用力搂住她,但那些声音仿佛是从骨头里钻出来的,不是用耳朵听到,而是用灵魂感知的。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是镜中梦。”
“什么意思?”夕瑶抬起头,泪眼朦胧。
“我们根本没醒来。刚才我们看到的现实不过是另一层镜像,我们还在梦里,在更深的梦里。”
“那我们要怎么出去?”
叶尘沉声道:“找到梦的源头。”
忽然,他们前方的雾气分开,一座高塔隐约出现在视野中。那塔形如一面倒置的镜子,自塔底向上旋转盘绕,每一面墙上都贴满镜片。塔顶是一只血红色的眼睛,正在缓缓转动。
“那就是源头。”叶尘喃喃。
“我们进去吗?”夕瑶声音微颤。
“只能进去。”
他们向高塔走去,每走一步,耳边的低语声就清晰一分,像是有人贴在他们耳后说话。叶尘忽然想到一句话,是祖母死前常说的:
“镜中之眼,不照人形,只看罪灵。”
而他,终于要走入那只眼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