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铜门推开的刹那,檀木与咖啡混合的香气扑面而来。
胡好月跟在罗老婆子身后踏入洋房,水晶吊灯垂落的光斑在波斯地毯上跳跃,将屋内映照得如梦似幻。
\"舒文,你来了?\"
苍老却欣喜的声音从内室飘出,带着久别重逢的热络。
\"桂芬,我听说你最近病了,这不,自己就来了。\"
罗老婆子熟稔地应着,拉着胡好月往会客厅走,\"对了,我给有谅那臭小子的媳妇也领来了,让她跟你闹闹磕,解解闷。\"
胡好月抬眸望去,只见红木沙发上坐着位银发老太太,金丝眼镜下的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她的面庞,让她莫名得觉得不舒服。
屋内陈设处处透着西洋气息,胡好月的目光立刻被墙上的油画吸引。
画中金发碧眼的女子穿着蓬蓬裙,腰肢盈盈一握,裙摆缀满蕾丝,与她平日所见的旗袍、布衫截然不同。
她不自觉凑近,鼻尖几乎要贴上画布,恍惚间竟生出一种跨越时空的错觉。
\"好月啊!喝咖啡还是豆浆?\"
王桂芬的询问将她拉回现实。
胡好月下意识皱了皱鼻子,京城豆浆的豆腥味让她难以下咽,而罗友谅喝过的咖啡,那苦涩的滋味更是让她记忆犹新。
\"我要一杯白开水。\"
她脱口而出。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王桂芬思索片刻:\"要不来一杯咖啡加奶?\"
\"不要,苦。\"
\"加糖的,不苦。\"
在老人的劝说下,胡好月犹豫着点点头:\"那行吧!多放糖啊!\"
她盯着一个婶子端来的瓷杯,看着褐色液体中缓缓晕开奶白的涟漪,很是新奇。
客厅里,两位老太太的对话渐渐低沉。
\"舒文,前些日子我听老朱说上面要有动静了,你得叫有谅那小子多看点书,对他有好处。\"
王桂芬的声音带着隐秘的忧虑。
罗老婆子轻叹一声:\"桂芬,这几年,我们这些老家伙夹着尾巴过日子,每日度日如年,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快了,黑暗终会迎来光明。\"
两人的对话如谜语般晦涩难懂,听得胡好月一头雾水。
她实在坐不住,起身往花园走去。
踩着碎石小径,她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私语。
王桂芬的声音透着寒意:\"舒文,这女娃子好看得很,我总觉得透露出一股子邪气,你们……\"
话未说完,就被罗老婆子厉声打断:\"桂芬,封建迷信要不得的,你忘记小瞳她们了吗?”
王桂芬缩了缩脖子,声音发颤:\"是……是我魔怔了……\"
她没敢说出口,作为跳大神世家的后人,她对阴阳之气最为敏感。
初见胡好月时,寒意顺着脊梁骨直窜天灵盖,这女子周身萦绕的气息,既不像凡人,也不像她见过的任何精怪,仿佛是游离在三界之外的不规则存在。
而罗老婆子警惕的呵斥,更让她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盼着这只是自己多心。
胡好月的耳尖微微一动,王桂芬那压低的\"邪气\"二字像针尖般扎进耳膜。
她垂眸望向池中的锦鲤,波光在眼底流转成幽冷的光。
突然,纤细的手指闪电般探入水中,惊起的水花还未落下,一条银鳞红尾的锦鲤已被她攥在掌心。
鳞片在阳光下碎裂,鱼嘴徒劳翕张,她却毫无怜悯,五指骤然收紧,直到掌心血痕蜿蜒。
\"喵——\"
狸花猫炸毛的惊叫打破死寂。
胡好月转眼换上娇憨笑容,指尖缠绕着猫毛,亲昵地蹭着猫咪脖颈。
那猫弓着脊背,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蓬松的毛发下肌肉紧绷,却被她掌心的温度死死钉在原地。
脚步声由远及近,朱启文转过回廊时,整个人都怔在原地。
阳光为胡好月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歪头逗猫的模样宛如画中人,水色旗袍裹着纤细腰肢,鬓边珍珠发链随动作轻晃,竟比花园里盛放的花还要明艳三分。
\"启文,这是我家有谅的媳妇,好月。\"
罗老婆子的声音惊醒了失神的男人。
朱启文慌忙收回目光,金丝眼镜后的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他勉强扯出一抹微笑。
\"原来是弟妹啊!失礼了,我还有事要忙,你们慢慢聊。\"
转身时,皮鞋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格外沉重。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压抑的咒骂声混着木质扶手的吱呀声飘来。
朱启文盯着自己映在铜制门把上的倒影,眼底尽是嫉妒的暗红。
那些嘲笑罗友谅娶村姑的碎语此刻成了刺耳的讽刺,他一拳砸在墙上,石膏碎屑簌簌落下。
\"金屋藏娇?分明是老天不公!\"
窗外,胡好月逗猫的轻笑随风飘来,像根羽毛挠在他心尖,却化作扎进心口的刺。
他望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突然觉得那些精心打理的领带、烫得笔挺的西装,都比不过那抹旗袍的温婉风情。
从小到大,朱老爷子都拿他跟罗友谅做比较。
罗友谅混,他就加倍努力学习,人脉关系,还有名声,都被自己经营得井井有条。
在看到胡好月后,他觉得自己输得一塌糊涂。
“凭什么?凭什么你运气总是那么好?”
他咬了咬牙,心里万般不甘。
“桂芬啊!天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保重身体,改天我再来看你。”
“舒文,要不我叫启文送你们回去吧!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而且这天色我不早了,好月这样貌难免被有心人惦记上。”
罗老婆子一听,觉得有道理,自己以前倒是疏忽了,“那…………”
“奶,好月,我来接你们了。”
罗老婆子话还没说完,罗友谅爽朗洪亮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
这声呼喊像重锤砸在朱启文心上。
他冲到窗前,看见罗友谅倚着锃亮的轿车,嘴角挂着他最讨厌的肆意笑容,西装口袋里装着一朵花。
暮色中,胡好月小跑着扑进那人怀里,发梢扬起的弧度刺痛了他的眼。
朱启文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渗出血腥气,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他望着那对璧人相携远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仿佛这样就能掐断命运的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