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人脚步声渐远,青梧轻掩房门,素手绞着丝帕,眉眼弯成两弯月牙:“这下可得改口唤您姐儿了!往后见着您,我可得行礼了呢!”
禾穗本就苍白的脸颊浮起两抹胭脂色,虚弱地抬手轻拍她手腕:“就你嘴贫。这身份说变就变,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哪经得起你打趣。”
青梧立刻挨着禾穗在床沿坐下,“我的姐儿哎,您就放宽心!如今巧姐儿离不了您,老夫人又这般周全安排,再说还有世子妃照拂呢,以后只会万事顺遂。”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拍禾穗手背,见对方眉间仍凝着愁绪,又温声道,“快别想这些劳神的事儿了,再歇会儿养养神。来,躺下躺好。”说着便半扶半揽,小心翼翼地帮禾穗调整好枕被,动作轻柔地掖好被角。
董母房里檀香袅袅。董婉端坐在红木椅上,正将隐卫探得的禾穗家世娓娓道来。
董母皱着眉听完,“如此说来,这孩子并不知道她是你们特意为巧姐儿寻来的?”
“是!说来也是机缘巧合,若不是她弟弟惹了祸,家里急需银钱周转,我们即便按计划寻上门去,恐怕也要多费些周折......”
“你呀!你呀!”董母重重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指点着女儿鼻尖,檀木佛珠撞得簌簌响,“既想要人家死心塌地的跟着巧姐儿,你就得拿出十二分诚意来,好在这是个实诚孩子。”
董母捻着佛珠思忖片刻,让董婉唤来贴身伺候的唐嬷嬷,将一封沉甸甸的银袋塞进对方掌心:“你即刻启程去柳家村,把禾穗的爹娘弟妹都接来,寻个稳妥的马车,路上千万照应着。”
唐嬷嬷领了命,不敢耽搁,次日清晨便雇了辆青篷马车。车身蒙着半旧的靛蓝粗布,虽简陋却结实。她又从府里挑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婆子随行,各揣着干粮和水囊,赶着车碾过晨露,朝着嶷源县柳家村疾驰而去。
京郊那处庄子看着倒也周正,朱漆门些许斑驳褪色,推开便是两进格局。只是许久没人住了,蛛网垂檐,荒草没径,仔细拾掇干净,足够禾穗一家住下。
往后每月给禾穗爹娘三两月例银子,庄子后头那二十亩水田,若他们想种,便由得去;若嫌辛苦,拿这银子盘间铺面,开个豆腐坊或是针线铺都使得。庄稼人有了营生,心里才踏实。
最要紧的是,禾穗两个读书的弟弟,待进了京,倒可以安排去庄子不远处的明德书院,那书院的山长是致仕的翰林,书院里藏书万卷,若能跟着先生好好念书,将来指不定能考个功名回来。
至于禾穗的小妹,与巧姐儿年纪相仿,正是爱玩闹的年纪。若她爹娘点头应允,往后大可时常接进府来,与巧姐儿一处描花样、扑流萤,做些女儿家的玩意儿。两个小姑娘凑在一处,倒也能解了巧姐儿平日里的孤寂。
董母絮絮叨叨地安排着,忽听得窗外传来巧姐儿清脆的笑声。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循声望去,小姑娘正追着只斑斓蝴蝶在木芙蓉丛中打转。深秋的花瓣簌簌落在她藕荷色裙裾上,沾着零星草屑,倒比枝头上的残花还要灵动鲜活。
风掠过花枝,带起几片枯叶,在阳光下打着旋儿,宛如悬在空中的金色蝶影。
董母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檀木佛珠:“婉娘,还是得再寻一个道长所留那生辰八字的丫头,以防万一......”
案几上的香炉里,沉水香混着艾草燃出青白烟雾,苦涩的气息与窗外飘来的草木气息缠绕,在室内氤氲出一片朦胧。
董婉目光凝滞在窗外追逐的身影上,半响才艰涩开口:“是,我和敬之一直没停过寻找,只是终究......“尾音消散在风里,像那飘零的枯叶,寻不见踪迹。
将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终归不妥当,只是两年多寻遍了各处,八字契合的丫头竟无一人。她望着巧姐儿裙摆上沾着的木芙蓉花瓣,忽觉那艳红似血,刺得眼眶发烫。
“不如将禾穗抬为姨娘。“董母将佛珠重新盘好,指尖叩在雕花木桌上发出轻响,“她对巧姐儿关怀备至,又一向敬重你。更难得的是,她与巧姐儿八字相生,为人老实本分。虽生得纤瘦,看着却是康健之相,日后绵延子嗣也无需担忧,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话虽如此,她捻着佛珠的指尖微微发紧。将一个姑娘家当作延续血脉的工具,到底是造孽。掌心那串佛珠突然硌得生疼,可为人父母者,哪能不先护着自己的骨肉?
一旁的董婉垂眸不语,廊下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投在帕子上的光影忽明忽暗,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在指间绞出深深褶皱,莲瓣上的金线在阴影里扭曲成刺目的形状。
院外突然传来“哗啦”一声脆响,惊得廊下栖着的灰雀扑棱棱乱飞。
原本追逐蝴蝶的巧姐儿不知何时跑到廊下,碰翻了盛满雨水的铜盆。积水混着芙蓉花瓣漫过青砖,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恍惚间竟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探。
董婉心口猛地一跳,恍惚看见水中浮现出禾穗的脸。
奶娘带着喘息的惊呼随即传来,尾音还打着颤儿“姐儿当心,慢点儿!仔细摔着!”
巧姐儿裙裾飞扬冲进门来,鬓边绢花微微乱颤。她敛衽行了个礼,眉眼弯弯望向屋内长辈:“外祖母,娘亲,咱们一道去园子里玩罢?“
董母慈眉笑得弯成月牙:“哎哟,我的小祖宗,跑得满身汗,仔细招了风。”嘴上虽责备,手却早已探出去稳稳扶住巧姐儿。
董婉回过神,指尖点了点女儿鼻尖:“小皮猴子。”
董婉话音未落,忽听得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巧姐儿眼睛一亮,踮着脚往门外张望:“莫不是爹爹回来了?”
门帏被撩起,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