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自然是秦时。
她跟随姬衡才一踏入这冷清清的偏殿,便见一个穿着脏兮兮白衣、蓄着长胡须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脸色青白,惨惨然的发呆。
饶是此刻骄阳艳艳,却仍是叫人心头一寒。
她说那句【怨鬼】当真不掺杂有色滤镜,就连姬衡内心都颇为赞同,因而越发不悦。
——似秦卿这等大才,又是有那般奇遇,却仍是直言长生无望。
他观对方并未说谎,因而欲得长生,必定千难万难,以至于常人根本难以得到。
既如此,这曾在殿上大放厥词的方士又有何用?
若非要长久验看朱砂等功效,他此刻早已命人拉下去砍了了事。
毕竟这泱泱大秦,还未有人敢骗到他的头上。
但秦时却颇为舍不得。
此时的方士,因要跟人排布命理,说些玄之又玄的话,因而除了基础化学物理等,基本上个个都精通数理之道。
这在如今的秦国,除掌管税收粮草的治粟内史和少府部分人之外,其他地方十分难寻。
更何况,秦时看中的也不是他的数理之能,而是在数理基础上衍生的炸炉之法。
毕竟她所知道的,也只是被唐代孙思邈收录在《丹经内伏硫黄法》中的民间黑火药配比——
一硝二磺三木炭。
这类配比需要一斤硝石,二两硫磺,三两木炭。
倒确是按照一斤16两的规格来流传的,配比也十分科学:硝酸钾75%,硫磺10%。木炭15%。
但是这份黑火药配比出来的威力如何,秦时并不清楚。
火药配出来之后该怎么使用,也仍是需要经过精密测算的,后续改进工作更是不可或缺。
既如此,如今这有数算基础的炸炉人才,能多储备还是多储备一些吧。
实在不行,炸了也比直接砍头要经济实惠。
她这些心心念念,姬衡是没察觉出来的。
他心中,秦时仁善有加,虽难成大事,却也格外令人安心。
因而此刻只将目光专注在茅生身上,艴然不悦:
“仙师入咸阳宫已近旬日,寡人闻听已得金丹一枚,不知服下可有飘飘欲仙之感?”
便是傻子也能听出秦王不悦了,更何况这段时间遭受的冷遇……
茅生在【继续维持高冷】和【识时务者为俊杰】中犹豫一瞬,瞬间扔下怀抱中的柴禾,而后跪伏在地:
“小人茅生,见过大王。”
他跪的利索又流畅,对小命的宝贝显而易见,而姬衡看着他的背影,此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不是他引入咸阳宫的第一位方士。
早在自己亲政后,便有方士被人荐来,言称可寻长生之道。
他心中有万千江山社稷,而人之寿,不过区区数十年。
在自己打下燕国后,更是连寻三名方士,令他们前往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寻找燕国【方仙道】的圣贤。
也就是【羡门】、【高誓】二位据说已经成仙得道的方士。
但十数年来,众人只有前往海上寻,却未见回还者。
而今……
这曾经仙风道骨的所谓得道之人,正跪伏在自己面前,身家性命皆掌于此。
姬衡终于缓缓闭目,那些一直以来遍寻不到的,此刻也似乎能明白,穷其一生,恐怕也难以寻得。
他并未叫起,只旁若无人的径自往前方高阶上走去。
早有侍从已经迅速而无声的铺陈起供王所用的桌椅,而秦时跟着坐在阶下,此刻看着茅生在微微察觉后,又迅速换了方向跪拜。
心中不由惊讶:好一个知情识趣的茅生!
…
茅生都已跪下了,此刻自然不会再嘴硬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缘由,因而只苦笑一声,怅怅然再次磕头说道:
“小人学艺不精,丹毒未去便贸然服下丹药,而今肉体凡胎,实难运化……小人、小人有负大王圣恩!”
恳切又悲伤,愧疚又自责,仿佛他当真为了辜负圣意而难以安寝。
这等“声台形表”俱全的演技,秦时不由大为赞叹,只恨对方生错了时代。
姬衡却冷哼一声:
“莫非寡人太过仁善,以至于尔等炼丹之术尚未精进,就敢自荐到寡人面前?”
这话一说,饶是心理素质过硬的茅生,此刻都不禁愣了一瞬。
大王,您说这话亏不亏心呐!
但凡站在咸阳城外喊一嗓子,包括老秦人都不会觉得秦王太过仁善。
反而是暴秦的名声传遍天下,六国遗民至今都不肯满心臣服。
但他不敢。
秦王姬衡,可是以一己之身,抗衡天下。
所有不服从他命令的,阻挡在他车轮之前的,都将被一一碾压。
只要他活着,六国遗族不敢,世家大族不敢,万千百姓不敢……他就更不敢了。
此刻只又重重磕了个头,而后痛哭流涕:
“是,小人愚钝鲁莽,有负圣恩呐……”
姬衡向来没耐烦听这些哭诉,此刻只专注看着秦时:
“寡人观秦卿颇有兴致,不知可有良方?”
茅生偷偷转头看向秦卿,见这贵女气质迥异,面庞盈月,此刻神色不紧不慢,全无拘束。
不由心头一动。
恍惚间似乎记得自己昨夜癫狂时曾观得星象,紫微垣中勾陈星大亮,简直要与北辰星仿佛!
此乃一王一后,二圣共降之星图!
当初若非见北辰星亮而不稳,人君能而不安。
又有荧惑守心,紫微垣黯淡无光之兆,他也不会千里迢迢从上郡前来——
越是朝局乱,主顾有需求,他们越是有机会呀!
可谁知自踏入咸阳城,每一步都全不在自己预料内。
唉!
茅生暗暗懊悔:自己的观星术也修得稀松平常,实在能为不够、时运不济也!
他此刻福至心灵,刚斗胆抬头,想要再夸一夸这位能在秦王面前坦然自若的贵人,就见贵人笑盈盈道:“大王,良方我不曾有。”
“倒是有一神物,可崩山陵,摧廊桥,碎兵甲,征天下。”
“不知大王可喜爱否?”
茅生张了张嘴,此刻默默心道:这位贵人,怎么奉承画饼之话,说的比自己还要更流畅呢?
也不知是个什么道统的,莫非……竟也是同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