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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倩请客那晚,群里对于女孩是否可以远嫁的讨论让顾娟颇为踌躇。凭心而论,齐鉴是个不错的青年,有个性有见解,感情细腻,很懂女孩子。但东北确实太远了,要是嫁过去,万一爸妈有个三病两痛的,想看看他们,真不容易。

怕事来事。犹豫不定的顾娟接到了哥哥的电话,说是母亲住进了县医院,明天做手术,是切除胆结石。哥哥说,母亲的胆结石2.3cm,太大了,医生建议手术,避免后患。

“干吗瞒着我呢,我一点儿不知道。做手术也该到辛州来呀,县医院行吗?”顾娟忍不住牢骚道。

“俺妈说这是小手术,不算啥,没让通知你。我想辛州离家也不远,半天就到了。当妈的做手术,做儿女的当然应该回来看看,我这就跟你说了。胆结石是常见手术,县医院可以做。就算技术达不到,可以向外面请医生的,你很知道这个的嘛。”

顾娟当下跟季虹请了假,返回老家。

县医院的病房里,母亲靠在床上,盖着被子。她正和父亲和哥哥聊着天,见她进来,欠身坐了起来,埋怨顾娟不该回来:“大老远的,你回来干啥子?这个手术是很简单的手术,三五天就出院了,跑来跑去的,车费不是钱呐?”

顾娟坐在床上,握着母亲的手说:“做手术这么大的事,后人不回来看看,还要后人干啥子?又不是两千里三千里,现在的中国到处是高铁,方便得很。”

邻床的患者听了,接话道:“方便是方便,但也有到不了的地方。我一个亲戚,老婆是四川那边的,他老婆每次回娘家,坐高铁要中转,还得做公共汽车和轮船,下了轮船还得打的,下了的士,还得坐几里地摩托车,真真是把人折磨死了。我就想不通,除了四川的就娶不到媳妇吗?”

顾娟扭头看去,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坐在他床上的该是他老婆,他老婆接腔道:“你懂个啥子!那叫有缘千里来相会。有了缘分,再远再累也不是问题。还有嫁到外国去的呢,照你那样说,都是大脑进水了?”

中年男辩道:“没进水也聪明不到哪儿去。刚认识的时候头脑发热,等结了婚,发现跟谁结都一样。过日子嘛,天天不就是柴米就油盐酱醋茶,我就不信,天天看着对方的脸能把肚子看饱喽。到老了的时候,满脸的皱纹,不看还能多吃两口饭哩。”

他老婆气得拍被子:“你就是个大老粗,不懂啥子叫感情,别瞎说!”

中年男谑笑:“我不懂感情,咋把你骗到手了?”

一房里的人都笑了。

中年男没想到自己的话惹笑了全房的人,他来了兴致,为自己的话加固:“你们别笑,我那亲戚,他老婆现在后悔死了,因为我那亲戚没本事赚钱,现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以现在的消费标准,去一趟四川没个万儿八千的,想都别想。他俩呀,四年没去四川啦。为这个问题,吵了几架啦。你们说,娶那么远的老婆,有啥子好?”

就着他的话题,屋里的人讨论起来。

顾娟却无心去听。她握着母亲的手,趁着这个话题的热乎劲儿问:“妈,你同意我嫁到外地吗?”

“咋?你谈男朋友了?”母亲的眼神亮了起来,语气也显得兴奋:“你总算想通了!外地?咱本省的吗?”

“要是外省呢?”

母亲顿了顿:“你没听邻床的说吗,外省的太远了吧?是邻省吗,多少里?”

“如果是东北西北的,你同意吗?”

“谈好了?”母亲望着顾娟,有些急切。

“没呢。我就是问问,想知道你和我爸咋想的。”

顾娟的父亲也凑了过来。显然,他听到了顾娟和母亲的对话。“我和你妈就你一个女儿,嫁得太远是不太好。人到老了会特别想老家,你现在还年轻,体会不到。比如这次你妈做手术,要是你嫁到了大西北,混得又不好,你会回来吗?”

这可把顾娟问住了,她没法回答。爸妈的话,和那次群聊中林倩的话何其相似。她瞅着母亲布满风霜的脸和似乎越长越矮的父亲,脑海里浮现着齐鉴的笑容,她暗暗提醒自己,必须做个明智的抉择。

第二天,在手术室外的休息室,顾娟竟然碰到了自己半年前陪诊过的女孩温亚茹。她大为惊讶,感叹这世界太小了。

寒暄几句后,温亚茹告诉顾娟,她姑姑也在里面做手术。

顾娟她把温亚茹拉到一边,问她这几个月过得可好。温亚茹说,她两个月前网恋了。那男孩是内蒙古的,专程来看她,两人见到真人,彼此都很满意。可是家里咋说也不同意这门亲事。说,年轻人谈谈恋爱可以,这么远的,谈婚论嫁就算了。

“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他们舍不得我嫁那么远。我爸说,咱们这一代,独生子女多,不像从前,子女一大堆,有一个两个远嫁的无所谓。独独一个女儿,远在天边,做父母的躺床上了,想看一眼,太难了。”温亚茹恻恻地说,“所以,我放弃了。”

“嗐,也是……你现在想他吗?”顾娟轻声问。

温亚茹凄恻一笑:“当然了,我和他是很默契的一对,我没开口,他就知道我下一句说啥。我看书上说,心灵完全契合的伴侣,万分之一都不到。这种缘分很难得的。”

顾娟安慰道:“咱们是中国人,一时半会儿丢不掉传统的。中国人是最有温情的人,因为舍不下父母而割舍个人感情的,太多太多了。我佩服她们,也佩服你……你们还联系吗?”

温亚茹掠了下头发:“断了,我狠心割断的。我以前看书看电视剧,那些不能成全的感情总是藕断丝连的,其实,感情是没法苟且的,越是藕断丝连越是痛苦,不如快刀斩乱麻,索性忘了他,心里落个干净。”

顾娟想起那次陪诊温亚茹时,温亚茹背着男朋友狠心打掉孩子的行为,以及她当时所说的狠话。温亚茹是这种人,勇敢、决绝。但这种勇敢和决绝似乎是为父母服务的。

顾娟还是忍不住问:“你真的一点儿不想吗?你能彻底忘掉他吗?”

“也不用彻底忘掉吧。每个人心里都有个黑匣子的,偶尔打开看看也无可非议。不让它影响自己的生活就是了。”温亚茹说着,嘴角窝着浅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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