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军所出步骑,斥候禀报说是“大队”,其实三营各出,南、东两营各千余,西边主营出兵较多,亦不过三四千众。却系是因雨水刚停,不说地上泥泞,便是积水也尚未退去,低洼处泥水深及脚踝,马蹄陷之辄蹶,步卒亦跋涉艰难,故此李建成见雨总算停了,——他盼望雨停的心情,倒与薛万彻等相同,已决定尽快进战,与薛万彻部决胜於野,但今天显然不适合大规模野战。故而他今日出兵,只是为向薛万彻挑战罢了。
斥候禀报过薛万彻不久,李建成下战书的使者便至汉军援兵的营外。
挑战书很快就送到了薛万彻案前,帛上用墨笔书就,写的是:“足下引万众数百里援至,粮道悬远,恐久则有粮尽之虞。孤不欲以足下之弊致胜也。愿与足下两日后午时,会猎於城北原野,以堂堂之阵决雌雄。素闻足下勇略过人,如敢应战,可与回书,倘使怯惧,速退为宜。”
白日的阳光斜照在案前帛书上,字迹锋芒毕露,语气咄咄逼人。
薛万彻览毕,掷书於案,与张士贵、郭孝恪等将大喜说道:“贼儿果中郭公计也!雨才方歇,他就迫不及待与我军约战。此正郭公之计得用,张将军诸位再建奇功,我军一举溃歼其众,解陕虢之围,以不负陛下厚望之时也!”下令侍吏,“回书李建成,便两日后战於城北!”
侍吏提笔回书,大略云“来书已悉,足下高义,不乘人之危,令人钦佩。我军虽远道而来,粮草尚足,两日后午时,城北原野,必当奉陪”。
薛万彻看罢,将这回书丢回给了侍吏,说道:“你这回的甚么鸟书!软而无力,岂是决战沙场的气象!重写!”敲了敲案几,令道,“多无须书写,一个字即可:战!”说罢,索性也不让这侍吏再写,提笔蘸墨,便在李建成挑战书的背面挥就一个斗大的“战”字,墨汁淋漓,将笔扔掉,喝令从吏将此回书,立即给营壕外的李建成下战书之使送去。
——尽管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敌我两军当对峙之际,时而使者往来,传递战书,本是惯例。但敌方使者,一般还是不会轻易放进己方大营的。一旦放其进入,沿途所见,己军布防虚实、营防器械、士卒强弱,便皆为其所窥。故李建成使至营前后,薛万彻严令不得放入。
战书送出,李建成使者得之,自还营回禀。李建成见薛万彻竟是在他挑战书的背面给他做了回复,且回复还只有一个“战”字,不觉冷笑,与王轨、任瑰等说“无非砥柱山胜了孤一战,张士贵已中弩矢,不死亦重伤,这薛万彻犹骄狂至此!今我两路援兵借雨水掩护潜行已至,两日后必歼其贼!待时,孤将取此战书,问一问他,还敢这般张狂否!”却亦不必多提。
只说随后两日。
汉军、唐军俱是棰牛宰羊,犒劳将士,士卒饱食,秣马厉兵。薛万彻亲巡诸营,激励士气;李建成亦令诸军大将,各鼓舞本军士卒,申明军令,乃至给薛万彻等汉将分标注了赏格,阵斩者,赏钱不等;生擒者官升一等,吏卒擢为军将。却对两日后此战的胜利,充满了信心。
两日后,五月十三。
这天早上,敌我两军皆饱食整甲,五更时分,几乎是同时营门大开。
南、东两座唐营,留下了数百步卒守营,主力尽出,开向陕县城下,以监城中。西营亦只留下了少数兵马守营,剩下的全军而出,同样分出部分,开向陕县城,其余步骑合计两万余众,果真是旗帜林立,铁骑如云,步卒如潮,披坚执锐,鼓声中进向北边原野。
……
陕县城头,张桃符两天前就接到了薛万彻的通传,知道今日两军将要决战。昨天,又接到了秦敬嗣的命令,令他务必在汉唐军野战的时候,不可懈怠,须防唐军趁机攻城。——决战此事,薛万彻也遣吏去弘农县,告知了秦敬嗣。
昨夜一晚,他都没睡着,一直在城楼紧张等待。这时晨雾未散,城头篝火犹明。他望到唐军三面的营地均开,大举出兵,在逼向城下的同时,不知多少的唐军将士,弥漫西边野间,直如无边无际,在蒙蒙亮的晨光中声势动地的前进,却是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通过这远望,张桃符隐隐就感觉出来,出战的唐军主力,只怕少说得有两万。
陕县城外的唐军兵力数量,李建成围攻陕县已有多日,他当然知道。城西唐军主营的兵马,总共大概也就两万多点,排除掉正在向西城外开来的数千唐卒,以及唐营的留守兵马,怎么向北原开进的唐军仍能聚起两万余众?莫非是李建成将城南、城东的唐军调了过去?但转望城南、城东,在向南城、北城开来的唐军也仍各有三四千之众,并未见兵力空虚之象。
张桃符惊疑不定。
若按城外唐军原本的兵力推算,李建成能够用来与薛万彻部援兵决战的兵马,至多一万五千余众,薛万彻部近万步骑,则两下的兵力对比,不算悬殊,能够一战。然当下唐军投入此战的兵力,比预先估算的多出了数千到万人之数,兵力这块儿,薛万彻部汉援已是处于明显劣势!他心知不妙,不可耽搁,急忙便令从将:“趁唐贼尚未分骑截我城北通道,你亲往去北报薛将军,观唐贼出战之众,远非其本有之兵马之数,恐有他军来援,务必小心,慎作应对!”
从将深知事关重大,急奔下了城头,点上四五从骑,翻身上马,到了北城,叫开城门,放下吊桥,纵马疾驰而出,沿着北城门外的官道,飞速前行。
一边疾驰,他一边转脸眺望西边十余里外,向北进军的出战唐军,又向西北方向眺望,此际天光已渐明,可以望见西北远处尘烟滚滚,这是出营南下的汉援兵马。西边、西北,俱鼓角声此起彼伏,两军尚未开到战场列阵,杀气已随晨风扑面而至。
马蹄溅起泥浆四散,风中尚带着未尽散去的潮气。这从将一鞭快似一鞭,身下马匹嘶鸣腾跃,沿官道驰奔了一两刻钟,转往北行,赶到了方到预定战场,正展开列阵的汉援外围。呈上令牌,报上姓名、来意。这从将穿过汉援的左部三千余兵,到了中军旗下。
……
薛万彻见之,听完他转禀的张桃符所言,不置可否,没有就张桃符的担忧作出回应,只是说道:“你可便还城中,当面告知张将军,就说本将早已料敌之变,便请张将军在城头观战。切记俺昨日向他所传之令,但见俺中军将旗向后急飈三次,便即遣你城中骑出即可!”
这从将犹犹豫豫,好像还有劝薛万彻小心的话想说。
薛万彻早转开了头,不再去看他。
这从将无奈,只得捶打胸口,行个军礼,倒退离去。
却走未三四步,他见得薛万彻身边的郭孝恪附耳与薛万彻说了句什么,薛万彻的头便又转了回来,叫他还回近前,加重了语气,说道:“务转令张将军牢记,旗动三次,即遣骑出城北门,攻唐阵侧后,不得有误!俺与张将军虽没见过,张将军虽秦大将军帐下爱将,然此援陕虢,本将奉有圣谕,为秦大将军副,专阃在外,得以军法行令。若有迟疑违者,必斩示众!”
这从将悚然,恭声应令,退后数步,便在引他入阵中的带路吏卒的引领下,出阵而还,上得坐骑,带着他的从骑,赶紧驰返城中,向张桃符转达薛万彻之令。无须多言。
却这从将离去后,郭孝恪眉头微蹙,说道:“总管,张将军在城头所见,却与你我所疑相同。观出营来战之唐贼,不下两万余,的确比李建成原本之部为多。这多出来的唐贼,俺再三思之,只能是他自弘农县,或上洛郡调来的援兵。而之所以未被我军和秦大将军察觉,必因前几日的大雨遮掩之故!若真如此,今日此战,贼兵之众就将为我军三倍。形势极为凶险,张将军的建议亦不为错,我军不可不及慎作应对。敢问总管,就此变局,打算何以应对?”
这个变化,确是薛万彻、郭孝恪、张士贵等没有想到的。
前天就定下了今日进战的战策,留下了数百步骑守营,出战的汉军总计八千出头。将会分成三阵。薛万彻引三千步卒,为中军阵;张士贵引其本部千余,加上拨给他的步卒四五百,计近两千人,组成左阵;郭孝恪引本部亦近两千人,组成右阵。三阵以外,另是两队骑兵。一队为骑兵主力,近千骑,处郭孝恪阵的右翼;一队为骑兵精锐,约百骑,处薛万彻中阵之后。
这算是一个常见的野战军阵。
步卒分为三阵,骑兵在侧、在后,既有正,也有奇,正奇相合。
以此迎击原先估计的万余唐军,本有胜算。
然却不料,唐军竟然增兵了,且所增之兵不在少数。则当此际,该怎么应急变化?
张士贵也在旁边,他与郭孝恪都是在察觉唐军兵力上出现了异样后,分从左右两阵赶到的中军。薛万彻按刀而立,视线越过前边列阵的己军兵士,远望了片刻也已开到战场,开始列阵的唐军,转视张士贵,说道:“张公,李建成潜调援兵,於今兵势远胜於我,你意下何如?”
“贼如不增,胜败未可轻言;贼现既增,胜必在我!”张士贵抚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