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十二月飘着冷雨,公寓里却满是打包的纸箱。
周姥姥正把海婴的虎头鞋往小箱子里塞,边塞边念叨:“这双得带回去,留着给孩子作念想。”
周姥爷则蹲在地上,将一摞英文书捆起来,嘴里嘀咕:“这些就捐给使馆图书馆吧,咱带回去也用不上。”
顾从卿抱着个大纸箱从书房出来,里面装着这几年的谈判笔记和文件,他特意用防潮纸裹了三层:“这些是要紧东西,得随身带。”
刘春晓正在清点衣物,把海婴的厚棉袄叠得整整齐齐:“羽绒服带两件就行,国内冬天也冷。”
不常用的瓷器、摆件被打包成十几个大包裹,顾从卿请邮局的人上门取件时,对方看着地址上的“华国北京”,笑着说:“回故乡了?”
“是,回家了。”
顾从卿的语气里带着轻快,签单时笔尖都带着笑意。
带不走的沙发、餐桌,他提前跟使馆的年轻同事打了招呼:“我们走后你们直接搬过去用,都是好家具,扔了可惜。”
同事们笑着应下,眼里却藏着不舍:“顾参赞,到时候我们去机场送您。”
调令是用加急邮件寄来的,顾从卿拆开信封时,刘春晓正抱着海婴喂粥,海婴的小勺子在碗里敲得叮当响。
“调令下来了。”顾从卿扬了扬手里的纸,“我们该回去了。”
刘春晓喂粥的手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有期待,有不舍,更多的是对未来的笃定。
“也好,省得来回折腾。”
她低头擦掉海婴嘴角的粥渍,“陈阿姨那边说了,工资也结完了。”
周姥姥在旁边听见,叹了口气:“她帮了咱不少,临走得请她吃顿好的。”
出发前一天,顾从卿带着家人去了趟唐人街。
周姥姥买了好几张丝巾,说要给国内的老姐妹带回去。
周姥爷在这边买了不少方便携带的巧克力,念叨着“这味儿跟家里的差不多”。
海婴被抱着,小手抓住一串冰糖葫芦,吃得满嘴角都是糖。
路过常去的照相馆时,摄影师追出来塞了本相册:“顾先生,前几天拍的照片都洗出来了,听说你们要回国了,你们这两年在我这拍了不少照片,我都洗出来一份,做了一本相册,送您作纪念。”
相册里有海婴的周岁宴,有春节时的麻将局,有土豆考试前的早餐,每一页都浸着烟火气。
顾从卿接过相册,心里暖暖的。
这六年在伦敦,有谈判桌上的剑拔弩张,有深夜加班的疲惫,更有家人围坐时的热乎气,这些都是他人生里最珍贵的片段。
出发的时候到了。
刘春晓递过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行李箱:“都收拾好了,走吧。”
周姥爷拍了拍顾从卿的胳膊:“回家!”
去机场的路上,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顾从卿握着刘春晓的手,看着她眼里的光,又看了看后座上打盹的海婴、低声说笑的姥姥姥爷,忽然觉得无比踏实。
顾从卿这次不会跟着英方的人一起去国内,他要先行一步,回去跟国内那边对接签约仪式的事情,所以他就把家人都带着了,一起坐飞机回国。
土豆没有回去,他已经在上大学了,平时住宿,所以他们才把英国的房子也退掉了。
机场的广播里播放着登机通知,周姥姥把海婴的围巾又紧了紧,眼圈红红的:“土豆啊,在学校好好照顾自己,放假就赶紧回家,姥姥给你包饺子。”
土豆抱着海婴,小家伙揪着他的衣领咯咯笑,他却笑不出来,鼻子一酸:“知道了姥姥,你们在国内也好好的,等我回去看你们。”
他低头在海婴额头上亲了亲,声音发哑,“小家伙,记着叔叔啊。”
莉莉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个小熊玩偶,塞到海婴怀里:“这是给你的,想阿姨了就看看它。”
她抱过海婴,在他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两口,眼眶也红了,“海婴要长高高,等我去中国看你,给你带巧克力。”
顾从卿拍了拍土豆的肩膀:“照顾好自己,学业别松懈,有事随时打电话。”
刘春晓帮莉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常联系,到时候来中国玩。”
托运完行李,离登机还有半小时。
周姥爷拉着土豆的手,从兜里掏出个布包塞给他:“这是你姥爷攒的私房钱,在这边别委屈自己,想吃啥就买。”
土豆攥着布包,硬邦邦的,像块烙铁,他使劲点头,话却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广播再次催促登机,顾从卿一家起身告别。
海婴似乎察觉到什么,突然伸出胳膊要土豆抱,嘴里“咿呀”叫着,小手扒着土豆的衣服不放。
土豆心里一揪,赶紧把他递还给刘春晓:“快走吧,别误了飞机。”
“走了啊!”周姥姥挥着手,一步三回头,“放假就回来!”
周姥爷背着包,脚步有些沉,却还是笑着摆手:“去吧,都回去吧。”
过安检时,顾从卿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土豆和莉莉还站在原地,朝他们挥手。
土豆的身影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像株倔强的小树,守在原地不肯挪步。
海婴在刘春晓怀里,对着窗外挥着小手,像是在跟这片生活了六年的土地告别。
周姥姥靠在舷窗边,看着伦敦的街景慢慢缩小,轻声说:“真要走了啊……”
顾从卿握住她的手,又看了看身边的刘春晓,心里一片敞亮。
“回家了。”他轻声说。
是的,回家了。
带着一身风尘,带着满腔牵挂,带着这六年的故事,回到那个魂牵梦绕的地方。
而远方的少年,会带着他们的期盼,在异国继续成长,等待着重逢的那一天。
飞机冲上云霄,把伦敦的雨雾抛在身后。
前方,是祖国的方向,是阳光灿烂的归途。
飞机刚平稳升空,海婴就扒着舷窗四处瞅,小脑袋转来转去,像是在找什么。
突然他瘪了瘪嘴,小眉头一皱,带着哭腔往刘春晓怀里缩:“Nick……要Nick……”
刘春晓赶紧把他搂紧,轻轻拍着他的背:“海婴乖,叔叔在学校呢,要好好学习呀。
咱们先回家,家里有爷爷奶奶,还有太姥姥太姥爷,舅舅也在呢,都等着海婴呢。”
她掏出块小饼干递过去,“你看,吃口饼干,叔叔放假就坐飞机来看你了,还给你带糖呢。”
海婴把饼干扒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小手紧紧攥着刘春晓的衣角:“不要……要Nick抱……”
声音不大,却带着股执拗的委屈,引得前排的乘客回头看了两眼。
顾从卿从旁边伸过手,把海婴抱到自己怀里,用指腹擦了擦他挂着泪珠的脸蛋:“儿子,咱是小男子汉了,不能总哭鼻子。”
他指着窗外的云层,转移话题:“你看那云,像不像你甜甜的?”
海婴抽噎着,眼睛却往窗外瞟了瞟,小嘴还撅着:“要……要叔叔……”
“叔叔也想海婴啊,”顾从卿把他搂得更紧些,声音放柔了,“但叔叔得上学,就像你长大了也要去幼儿园一样。
等他放假,爸爸去机场接他,好不好?”
周姥姥在旁边递过个小娃娃,摇得“咚咚”响:“海婴你看,太姥给你带了啥?
咱玩娃娃,回家就见着你爷爷奶奶了,他们给你买了好多小玩具呢。”
海婴盯着娃娃看了看,小手慢慢伸过去抓住,哭声小了点,却还抽抽搭搭的,眼泪挂在睫毛上,像沾了露水的小草。
刘春晓从包里拿出张照片,是土豆抱着海婴在别墅院子里拍的,照片上两人笑得眯着眼:“你看,这是叔叔和海婴,等回家了把照片贴在墙上,想叔叔了就看看,好不好?”
顾从卿轻轻捏了捏海婴的小脚丫:“再哭的话,飞机上的阿姨该笑话咱了。
你看那边那个小宝宝,人家多乖。”
他指了指斜前方座位上的婴儿,“咱海婴最懂事了,对不对?”
海婴吸了吸鼻子,把娃娃往嘴里送了送,含混地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他靠在顾从卿怀里,眼睛还时不时往周围瞟,像是还在盼着叔叔突然出现。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哭累了,海婴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顾从卿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拍着后背,刘春晓给他盖上小毯子。
“还是你有办法。”刘春晓低声说,眼里带着笑意。
顾从卿看着怀里渐渐睡熟的小家伙,嘴角也软下来:“他就是一时不习惯,等回了家,见着家里人多,热闹起来,就忘了这茬了。”
周姥爷在旁边感慨:“这孩子跟土豆亲。”
周姥姥则叹了口气:“等土豆放假回来,估计都不认识了。”
飞机在云层里平稳飞行,阳光透过舷窗照在海婴的小脸上,把他长长的睫毛映出片浅影。
刚才的哭闹像是场小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脸颊上淡淡的泪痕,和空气中一丝未散的奶香味。
顾从卿低头看着儿子,心里忽然很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