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外出任务时,容缈就在它设下的保护圈内等它。
这里没有危险,顶多是偶有天气恶劣的时刻。
每回,“猫”回来,都会给她带来一些稀奇古怪的物品。
有时是一朵枯萎了的花,有时候又是极其罕见的、被捂得化了、和包装纸融为一体的巧克力。
容缈问它是从哪来的,它说是从“鼠”身上得来的,是“鼠”献给“猫”的礼物。
她猜测是它主动去问的,毕竟,大概没有哪个玩家会在这种求生游戏里给凶恶的boSS献上融化的巧克力。只是刚好碰上了。
容缈很感谢它,可它带的东西大多不能吃,要么是过期了,要不就是长得看起来有毒。
乐园和此处的时间流动速度不同,它都刷新了好几波玩家了,她才看完一场日出,总觉得只过了几个钟头那么短暂。
“猫”返回时,周边总是有一股血腥气味,她问它是不是杀人了,它答是。
它是气态,因而身上沾不到别人溅出的鲜血,但气息实在是一种独特的存在。
容缈问:“为什么在我的那场游戏里,你貌似没有那么做过?”
她的记忆是有缺口,可是偶尔会有一些闪回的画面。
“猫”说:“人,会怕。”
它从不叫她的名字,就算她跟它强调了,它也还是固执地叫她“人”。
她又问:“其他的‘鼠’玩家难道不是人吗?”
这团雾气陷入思考,它在沉思时的表现很明显,就是流动着的气体呈现出凝滞的情况,它经过一番严谨的考虑后,说:“不是。”
容缈:“……”
她怀疑它压根就没思考。
“猫”不太明白,她这么问的原因,在它眼中,她就是和别的“鼠”不同,相当于,她是人,其余的都是小蚂蚁。
它心情好时,也许会停下脚步,观察一下地上的蚂蚁是如何生存的。而大多数时,它都是有意无意地杀了对方。
至于为何不让她见血……它没想那么多,整个乐园都是它埋下的“眼睛”,场地上发生的一切,皆被它收入眼中,在看到她因第二轮消失的“鼠”流露出伤心、无措的神情后,它就决定收敛些。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它也展现得很宽容了,“猫”是能随时杀死“鼠”的,而它史无前例地给“鼠”防水,在碰碰车中暴露缺点,还同“鼠”达成交易。
每只“鼠”的死法都很温和了,而且,它现如今杀“鼠”也都用的是溅血最少的手法,不过偶尔会有几个负隅顽抗的“鼠”。
容缈问:“你想留我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
“猫”不语。
良久,它才说:“人,特别。”
这个理由着实牵强,她继续问:“为什么我是‘猫’?”
明明剩余玩家都是“鼠”。
“猫”又不说话了。
容缈抿了抿唇,“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和你的游戏,真的结束了吗?”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后,发觉事情并不合理,这场躲猫猫的基础规则尤为简单,她不知道别的场次是否也运用了这个规则,可这个游戏真不会有玩家钻空子赢吗?比如,玩家是盲人。又比方说,玩家死活不睁眼,或是被吓晕了过去,要怎么判定胜负?
可能只有她这一场是这样的玩法。但是游戏的流程还是严格的,每一轮游戏的始、终都有广播提示,她最后听见的是第五轮结束,“鼠”为0了。
不是“游戏结束”。且,她这只多出的“猫”何去何从?
“猫”的身形开始消散、淡化,她见过太多次它出现和消失的场面,清楚它这是要走了。
它在逃避。
容缈伸手,本以为会抓空,然而,她牢牢抓住了它。
“猫”明显也对自己能被她碰到的事实感到震惊,看她执着地要一个答案,它犹豫、踌躇、迟疑。
“……没有结束。”
“乐园里只能有一只‘猫’,对吗?”
“……对。”
不停地有“鼠”在死,也有新的“鼠”陆续来到这世界上。它的使命就是把所有的“鼠”送走,日复一日,没有任何新意可言。
在重复性的工作中,“猫”早已麻木、厌倦,起初还会看“鼠”来找点乐子,到了后面,就任由它们折腾,它只要在倒计时前完成任务就行。
没有“鼠”会赢,因为乐园游戏的设置就不是为了让“鼠”赢。
直到容缈出现了,规则的变换,和新“猫”的加入,让它难得有一丝新鲜感。
的确有“鼠”活到全场最后,有了挑战“猫”的资格。但从来不足为惧。
而对于容缈,“猫”想让她主动放弃,在乐园待过的才会明白其中的绝望。
她有丰富的、它不能理解的情感,她不适合做“猫”。
假使它不耍手段,它相信她会、也能胜利,却不愿她再经历一遍它的过去,被困住。
它在这里太久了,以至于把它自己都遗忘了。它原来是什么?它不记得了。
它只看见过,也只拥有过石头。
那好像是最初那批玩家用来攻击它的道具。砸在身上,还挺疼的。它后来才变聪明,用了虚拟的形态。
容缈的显示屏上再次弹出“抓捕”键,没亮,她还是点不了。
“你要抓我了吗?”
“……嗯。”
“猫”并未急于抓捕她,“有‘鼠’跟我说过谢谢,说真实的人生才是地狱。我不明白那是什么。如果你不愿意回去,可以留下。”
根据它自己的推测,死去的“鼠”都被抹除记忆,回到了原有的生活。它也不知自己是在杀人还是在救人,它选不了。
而今,它把选择权交给她。
容缈说:“你很悲伤。”
它问:“有吗?”
不论她选哪个,它都不会再和她见面了。它向她泄露了一切规则,大概会被抹杀,不是她,也有别的“猫”来接任。
“我闭眼,也会忘记你吗?”
“是的,人。”
容缈上前一步,拥抱它,学着它的语调,“谢谢,你。”
它第一次在学会用拟态后,在非游戏中展露出实体,黑雾化作长长的“手”,笨拙地回抱她。
“谢谢……容缈。”